第289章 望月楼风波
永宁七年，暮春。
北凉城外的护城河水流日渐丰沛。
城西十里外的一处村落旁，新建起了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水车。
这水车与北凉以往常见的样式不同。
它的主轴连接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精铁齿轮。
水流冲击底部的木桨，带动主轴旋转，齿轮随之咬合转动，将河水一头接一头地提拉至高处的引水渠中。
李长卿穿着一身短打粗布衣衫，站在引水渠旁。
他的鞋面上沾满泥土。
“通水！”
李长卿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几名木匠合力拉开水车侧面的挡水木板。
湍急的河水瞬间涌入底部的凹槽。
巨大的木轮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开始缓缓转动。
齿轮咬合处涂抹了兽脂，运转十分平滑，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节节装满河水的竹筒随着木轮升至最高点，河水倾泻而下，落入用青石垒砌的引水渠中。
清澈的水流顺着渠道，迅速流向下方干涸的农田。
围观的农户们发出阵阵欢呼。
“这新水车提水的数目，比旧水车多了整整两倍！那铁齿轮转起来真带劲！”
一名老农满脸沟壑中堆满笑容，弯腰捧起渠里的水，洗了一把脸。
李长卿走到水车的主轴旁，仔细察看齿轮的磨损情况。
确认各处部件运转稳妥后，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两匹战马。
楚红袖穿着一身青色的束腰长裙，并未着甲。
她手里拿着一个水囊，递给走过来的李长卿。
李长卿接过水囊，仰头饮了几口。
“这城西的三万亩旱地，有了这三座齿轮水车，今年的夏粮定能丰收。”
楚红袖看着远处的农田，开口说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北凉不缺良田，只缺引水的物什。等过几日，我把城东那些废弃的盐碱地也勘测一番，看看能否引水冲洗。”
李长卿将水囊挂在马鞍上。
楚红袖看着李长卿沾满泥水的衣摆。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这几日整天泡在泥水里，比我营里的士卒还要辛劳。城中新开了一家望月楼，听说从南边请来了一个大厨。今日我做东，去尝尝南边的菜式。”
李长卿点点头，翻身上马。
两人并肩骑行，沿着官道返回北凉城。
进入城门后，街道两旁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北凉城作为西北重镇，商贸发达。
望月楼位于城中心的繁华地段。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悬挂着大红灯笼。
两人将马匹交给门口的伙计，步入楼内。
楼内座无虚席，食客多是些衣着光鲜的商贾与城中的富家子弟。
楚红袖要了三楼临窗的一个雅座。
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俯瞰下方的长街。
伙计端上几道精致的菜肴，又送上了一壶北凉特产的竹叶青酒。
李长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肉放入腹中。
“这鱼火候掌握得不错，虽不及江南的鲜美，但在北凉这等苦寒之地，能有此等手艺，确实难得。”
李长卿评价道。
两人正饮酒交谈。
三楼的楼梯处传来一阵喧哗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华丽蜀锦长袍的年轻男子，手持一把描金折扇，在四名壮汉护卫的簇拥下走上三楼。
这年轻男子面容白净，但眼眶发青，脚步虚浮。
他名叫许子林，是北凉知府许震的独子。
北凉府的军政大权分立。
镇北王楚天雄统领十万边军，负责城防与抵御外敌。
而知府许震则是朝堂委派的文官，掌管北凉府的钱粮赋税与民事诉讼。
许震为官圆滑，在北凉经营了数年，势力盘根错节。
许子林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北凉城中横行霸道。
他倾慕楚红袖已久，曾多次央求许震去镇北王府提亲，皆被镇北王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许子林走上三楼，目光扫视一圈，立刻落在了临窗雅座的楚红袖身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随后，他看到了坐在楚红袖对面的李长卿。
李长卿穿着一身沾了些许泥点的粗布短打，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全无半点富贵公子的模样。
许子林合拢折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四名护卫径直走到楚红袖的桌旁。
“我道今日出门为何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楚郡主在此赏光。”
许子林毫不客气地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楚红袖。
楚红袖放下手中的酒杯，脸色沉了下来。
“许公子，这里没有你的位子。退下。”
楚红袖的声音冰冷。
许子林并不动怒。
他转头看向李长卿，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中满是轻蔑。
“郡主拒绝了我许家的提亲，我还以为郡主看上了哪家的王孙公子。原来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泥腿子。这等粗鄙之人，也配坐在望月楼的三楼与郡主同席？”
李长卿神色平静，没有理会许子林的挑衅。
他端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楚红袖右手按在桌面上，眼中隐现杀机。
“许子林，你再多说半个字，我今日便打断你的双腿扔下楼去。”
许子林自恃身份，并不畏惧楚红袖的武力恐吓。
他知道楚红袖不会轻易在城中杀害朝廷命官之子。
“郡主何必动怒。我只是替郡主感到不值。”
许子林站起身，折扇指向李长卿。
“你这穷酸汉子，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蒙骗了郡主。识相的，现在就滚出望月楼。北凉城的地界，不是你这种杂鱼能待的地方。”
李长卿放下茶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许子林的脸上。
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冷漠。
在京城时，死在他一句话下的二品大员不计其数。
眼前这个知府之子的挑衅，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只聒噪的飞虫。
“你扰了我们用膳的兴致。”李长卿声音平缓。
许子林大笑出声。
“扰了又如何？在北凉城，我许子林说的话就是规矩。来人，把这不长眼的狗东西给我打断手脚，从窗户扔出去！”
许子林向后退了一步，下达了命令。
四名壮汉护卫立刻上前。
这四人皆是许家高薪聘请的武师，身强力壮，手上有真功夫。
两名护卫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抓向李长卿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