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杀机
永宁七年，初夏。
北凉城北侧，镇北王府专属的军械锻造坊内。
数十座高大的熔炉日夜不歇地燃烧。
灼热的高温让整个作坊内的空气变得扭曲。
上百名赤着上身的铁匠与帮工在炉火旁忙碌。铁锤敲击铁砧的声响连成一片。
李长卿穿着一身短打，额头上布满汗水。
他站在一张宽大的长条木案前，木案上铺着几张绘制着复杂机括的草图。
王老二带领着几名老工匠，恭敬地站在一旁。
“铁壳铸造得厚实些，内壁需留出预定的凹槽，填装火药后方能产生足够的爆裂威力。”
李长卿指着图纸上的剖面图讲解。
“机括的弹片用上等熟铁反复锻打，确保韧性。触板下方连接燧石，另一侧镶嵌钢片。人脚踩踏触板下压，燧石摩擦钢片生出火星，火星落入下方的引药槽，引燃主装药。”
王老二看着图纸，连连点头。
他在打铁一行浸淫几十年，虽然未曾见过此等火器，但一看图纸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李公子放心。这铁罐子好打，机括也不复杂。老汉带人分成三班倒，十日之内，定将三百套部件全数打制出来。”
李长卿放下图纸，走向旁边的装药房。
装药房外有重兵把守，严禁任何人携带火种靠近。
屋内堆放着一桶桶从城中各处药铺与杂货铺征集来的硫磺、焰硝与木炭。
李长卿亲自上阵，按照西山兵工厂的定额，将三种原料进行研磨混合，并加入少许清水制成颗粒状。
颗粒火药燃烧迅速，威力远胜于粉末火药。
十日的时间在炉火与铁锤的交响中飞速流逝。
第三百个生铁圆罐的机括组装完毕。
作坊的空地上，三百颗成品地雷整齐排列。
每一个生铁罐子重达十斤，顶部有一个扁平的木制触板，触板四周用生铁卡扣锁死，防止在运输途中意外触发。
罐体内部装满了定装的颗粒火药与无数生锈的铁钉、碎铁片。
楚红袖穿着一身轻便的软甲，步入作坊。
她看着满地的铁罐，神色肃然。
“这便是你说的触法式雷场？”
楚红袖走到一颗地雷前，低头查看。
李长卿走上前，递过一块厚实的毛毡。
“正是。这木制触板承受五十斤以上的重量便会下陷触发。装车时需在木箱内填满锯末与软草，防止颠簸。”
楚红袖点头，转身招来一名王府将领。
“立刻安排十辆减震马车。将这些火器装箱。调遣一千精骑，明日一早随我出城，护送军械前往平朔关外。”
次日清晨。
北凉城北门大开。
一千名北凉精骑护卫着十辆满载木箱的马车，驶出城门，踏上向东通往平朔关的官道。
李长卿骑着黑马，行在楚红袖身侧。
此次事关大宁朝铁矿的安危，他必须亲自前往镇北堡指导埋雷。
十数日后，队伍穿过平朔关，进入关外荒原。
初夏的草原长出了低矮的青草。
远处的地平线上，镇北堡的青砖城墙在阳光下显现出轮廓。
镇北堡守将赵谦，原是神机营的千户，李大山凯旋后被提拔为副将留守此地。
听闻北凉郡主与李长卿抵达，赵谦立刻率领数百名骑兵出城迎接。
“末将赵谦，叩见郡主，见过李大人！”赵谦在马前单膝跪地。
楚红袖抬手示意他起身。
“矿区近来可有异常？”楚红袖询问。
赵谦站起身，神色凝重。
“回郡主。自半月前截获那支天狼部死士伪装的商队后，矿区周围并不安宁。夜间常有不明身份的骑兵在五十里外游弋。末将派出的斥候，有两人被冷箭射杀。天狼部的人并未死心，他们正在寻找矿区的防守破绽。”
李长卿翻身下马，目光投向堡垒后方那三座正在冒着黑烟的矿山。
“天狼部忌惮城墙上的火炮，大军不敢压境，只能派死士潜入。走吧，进城。带我去矿区外围看看。”
李长卿说道。
大队人马进入镇北堡。
未做停歇，李长卿与楚红袖在赵谦的陪同下，骑马前往后方的铁矿开采区。
三座铁矿依山而建。
矿洞入口位于半山腰，山脚下是熔炉与矿工的营地。
神机营士兵在营地外围构筑了木栅栏与拒马，防守严密。
李长卿骑着马，围绕着三座矿山勘查地形。
矿山的正面处于镇北堡火炮的射程覆盖之下，视野开阔，敌人无法隐蔽靠近。
但在矿山的北侧与西侧，有三条狭窄的干涸河沟。
河沟两侧长满了灌木丛，地形崎岖。
“这三条河沟，火炮打不到死角。”李长卿用马鞭指着河沟的走向。
“天狼部的死士若想避开正面防线，必然会选择趁夜色从这三条河沟潜入，直接摸到矿洞入口上方。”
赵谦顺着马鞭看去，连连点头。
“大人所言甚是。末将在这三处河沟各布置了五十名火枪手日夜值守。但夜间视线不良，若遇大批死士突袭，五十人恐难抵挡。”
李长卿收回马鞭。
“将那三百颗地雷搬运至此。今夜，我亲自带人在河沟内布设雷场。”
入夜。月色昏暗。
镇北堡的后方矿区点起了数十个火把。
李长卿换上了一身便服，手中拿着一把铁锹。
数十名挑选出来的神机营老兵跟在他的身后。
楚红袖按剑立于一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众人来到北侧最宽的一条河沟内。
“每隔五步，挖掘一个深一尺半的圆坑。挖出的泥土用布袋装好，不可随意散落在旁。”李长卿低声下达指令。
士兵们挥动铁锹，动作迅速且安静。
圆坑挖好后，李长卿亲自从木箱中搬出一颗地雷，放入坑中。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木制触板四周的生铁卡扣。
双手稳固住铁罐，让触板与地面保持平齐。
“填土。只需覆盖薄薄一层浮土，掩盖住铁罐的光泽即可。上方铺洒一层枯草碎石，伪装成原本的地貌。”
李长卿指导着士兵的动作。
一颗接一颗的地雷被埋入河沟的必经之路上。
李长卿在布雷时，采用了梅花阵的交错排列方式。
无论敌人从哪个角度经过，都无法避开脚下的触发机括。
整整一夜的时间。
三百颗地雷全数埋设在三条干涸的河沟内。
天色微明。
李长卿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
原本崎岖的河沟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微风吹过，枯草轻轻摇摆。
但这片平静的土地下，已经埋藏了三百个致命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