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永宁八年
永宁八年,深秋。
北凉城外的旷野上,秋风一日紧过一日。
城北十里处的一座高坡上,矗立着一座刚刚落成的巨大木制建筑。
这是李长卿耗时两月,指导城中数十名老木匠共同打造的风磨。
风磨的底座用粗大的青石垒砌,深扎入泥土之中,稳固异常。
青石底座上方,是两层高的八角形木楼。
木楼的顶端,探出一根需三人合抱的粗壮主轴。
主轴前端连接着四片宽大的木制骨架,骨架上绷紧了厚实的粗帆布。
今日正是风磨试运转的日子。
高坡下方,聚集了数百名北凉城的平民与周边村落的农户。
他们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一袋袋刚刚脱粒的秋麦。
众人皆仰头看着高坡上那个前所未见的庞然大物。
李长卿穿着一件灰色的夹袄,站在风磨的二层木楼内。
他的身旁是一组由精铁浇筑、打磨光滑的巨大齿轮。
齿轮的下方,连接着两块直径过丈的沉重圆形石磨。
“风向偏北。解开主轴的锁扣。调整帆叶迎风面。”
李长卿下达指令。
几名强壮的木匠立刻转动绞盘。
伴随着粗大麻绳的拉扯声,顶部的四片巨大帆叶缓缓转动角度,迎向呼啸而来的北风。
风力鼓满粗帆布。
主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木材摩擦声,开始缓缓转动。
转动的力量顺着主轴传递至木楼内部。
主轴上的垂直齿轮带动了下方的水平齿轮。
精铁打造的齿槽互相咬合,发出规律的金属碰撞声。
随着齿轮的旋转,下方那块重达千斤的上层石磨被缓缓带动。
石磨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低沉的轰鸣。
“倒麦子!”李长卿大声吩咐。
等候在一旁的农夫立刻解开麻袋的封口,将金黄色的麦粒倒入石磨中央的进料木斗中。
麦粒顺着孔洞落入两块石磨的缝隙之间。
在巨大的碾压力与旋转下,麦粒瞬间被磨碎。
不多时,细腻雪白的面粉顺着石磨四周的凹槽簌簌落下,落入下方早已备好的巨大木柜之中。
风力不歇,石磨转动不停。
一袋百斤重的麦子,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全数化作了精细的面粉。
围观的农户们看到这等情景,纷纷瞪大了眼睛。
在以往,农户们磨面皆需依靠人力推拉小石磨,或是用蒙上眼睛的毛驴拉磨。
不仅费时费力,一日下来也磨不出多少面粉。
如今这风磨借着北风的力道,无需耗费半点人力畜力,出面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这等造物之术,真是造福苍生啊!”
一名老农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粉,激动得双手合十,连连拜揖。
“李先生打制了曲辕犁,如今又造了这风磨。咱们北凉的百姓,往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农户们议论纷纷,眼中满是敬重。
李长卿在木楼内检查了一遍各处机括的磨损情况。
确认一切运转平稳后,走下高坡。
楚红袖站在坡下的人群外围。
她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狐皮大氅,腹部已经明显高高隆起。
她的面色红润,精神甚好,身旁跟着两名王府的贴身侍女。
李长卿走到她身前。
“风大。你怎么不在王府里歇着,跑到这城外来了?”
李长卿伸手拢了拢她大氅的领口,挡住吹来的寒风。
“我在府里坐得气闷。听到这城外风磨建成的动静,便出来看看。这阵仗,比前几日水车放水时还要热闹。”
楚红袖看着高坡上不停转动的巨大风车,眼中带着笑意。
“风磨建成,城中百姓冬日里的口粮加工便省去了大半力气。过几日,我再让木匠在城东风口处多建两座。”
李长卿牵起楚红袖的手,两人的手掌在衣袖的遮挡下交握在一起。
“走吧,回城。这秋风吹多了容易受寒。”
李长卿扶着她,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两人坐上马车,车厢内生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马车平稳地向北凉城驶去。
“算算日子,产期应当在腊月。”
李长卿看着楚红袖的腹部,语气中透着一丝期待与紧张。
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未曾有过半分退缩。
但在面对即将降生的新生命时,心中却生出了一种初为人父的忐忑。
“大夫昨日来请过平安脉。脉象平稳,胎位也正。你无需整日提心吊胆。北凉的女子身子骨硬朗,生产不过是寻常之事。”
楚红袖靠在软垫上,神色轻松。
回到镇北王府。
镇北王楚天雄正坐在正堂内,与几名边军将领商议冬防之事。
见女儿与女婿回来,楚天雄挥退了将领。
“长卿。城外的风磨试得如何?”楚天雄端起茶盏问道。
“回父亲。风磨运转无碍。只需北风一起,每日磨出的面粉足够城内五千户百姓食用。节约下来的畜力,可用于冬日拉运煤炭与柴火。”
李长卿走到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如实禀报。
楚天雄满意地点头。
“这几年你在这北凉城里弄出的这些物件,实打实地让库房里的粮草充实了三成。军中的将士吃得饱穿得暖,这北凉边关便稳如泰山。”
楚天雄放下茶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几日,气温降得快。看天象,今年的冬天会有大雪。平朔关外的镇北堡,煤炭与冬衣可曾送足?”
“父亲放心。十日之前,最后一批冬衣与煤炭已经由商队运抵镇北堡。堡垒内储备的粮草薪炭,足够五千守军支应到来年开春。我已传信给赵谦,命其在冬日里减少城外巡逻的频次,谨防将士冻伤。”
“城外布设的触法式雷场,我在入冬前已派工匠去加装了防雪罩,木制触板不会被冰雪冻死,机括依然有效。”
李长卿对军务的安排事无巨细,分毫不差。
楚天雄听闻此言,长舒了一口气。
“有你在此统筹,本王省去了诸多心力。”
楚天雄的目光转向楚红袖的腹部,严肃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
“本王现在唯一的盼头,便是安安稳稳地等我这外孙降生。王府里已经多年没有婴儿的啼哭声了。稳婆与奶娘,管家已经从城中挑选了最妥当的几人,就在后院住下,随时听候差遣。”
时光飞逝。
转眼进入腊月。
北凉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暴雪。
大雪连下了三日三夜,北凉城内外皆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城墙的青砖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深沉。
护城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