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百日贺礼
永宁九年，春。
北凉的严冬过去。
冰雪消融，春风吹绿了城外的荒原。
镇北王府的庭院内。
四个月大的李清晏被包裹在一件柔软的春衫中，躺在铺满软垫的竹摇篮里。
她睁着乌黑明亮的眼睛，看着头顶摇晃的柳树枝条，嘴里吐着泡泡，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楚红袖穿着一身轻便的长裙，坐在摇篮旁，手中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摇动。
清脆的鼓声逗得女婴咯咯直笑。
楚红袖的面容上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一份母性的温婉。
李长卿坐在一旁的石桌前，手中拿着几封刚刚从京城送来的信件。
信件是户部尚书苏寒写来的。
信中提及，大宁朝今年的春耕十分顺利。
李长卿在北凉改良的曲辕犁图样，已由工部印发天下。
各省铁冶所依图打制，极大地节省了民间畜力。
户部核算，今年的夏粮收成预计比往年多出两成。
国库库银充足，皇帝赵致已下令减免南方受过重税省份的三年赋税，以休养生息。
信的末尾，苏寒写道：
“皇上常在南书房提起太保在北凉的民生之举。言及天下大治，皆赖太保之功。皇上特命内务府备下百岁贺礼，赐予清晏侄女，不日将由专使送达北凉。”
李长卿看完信件，将其折叠好收起。
他站起身，走到摇篮旁。
“京城那边来信了。苏寒说，皇上赐了清晏百岁贺礼，正在送来的路上。”
李长卿说道。
楚红袖停下手中的拨浪鼓。
“皇上倒是有心。只是这北凉距离京城千里，山高水远，送些贵重物件过来也是麻烦。”
李长卿看着摇篮中的女儿，伸出一根手指。
女婴立刻伸出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力气还不小。
“皇上赐礼，是表明朝廷对镇北王府的恩宠，也是安抚我们这退隐之人的心。这份礼，收下便是。”
李长卿微笑着将女婴抱起，托在臂弯之中。
李清晏在父亲的怀里显得十分安静，睁着大眼睛看着李长卿。
李长卿抱着女儿，与楚红袖并肩走出庭院，登上镇北王府高高的角楼。
站在此处，可以俯瞰整个北凉城。
城内街道纵横，商铺林立。
行人如织，车马喧嚣。
城外的护城河水流平缓，远处的农田中，农夫们正驱赶着耕牛翻土播种。
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春风拂过城墙的青砖，吹动着李长卿的青衫与楚红袖的长发。
李长卿看着怀中咿呀学语的女儿，又看向远方广阔的边陲天地。
没有了朝堂上波云诡谲的争斗，没有了权力巅峰的寒冷。
他在这里，找到了最真切的烟火人间。
他低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永宁九年，中秋刚过。
北凉府的秋风带上了几分寒意，城外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叶渐渐泛黄，随着风向南飘落。
一队百余人的车马自东南方向的官道缓缓驶来。
队伍正前方，一面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招展，上书“钦差”二字。
骑在最前方高头大马上的，是一名身披玄色重甲的武将。
此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正是神机营副将赵大虎。
车队抵达北凉城南门。
守城将领见是钦差仪仗，立刻下令开启城门，搬开拒马，列队迎接。
赵大虎并未在城门处多作停留。
出示了通关文书与兵部勘合后，便带领车队径直驶入城中。
向着镇北王府的方向行进。
镇北王府门前，管家早已接到城门守卫的通报，大开中门。
李长卿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站在府门台阶上。
楚红袖身着常服，站在他的身侧。
赵大虎在台阶下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他将马鞭递给随从，大步走上台阶。
走到李长卿面前三步处，赵大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赵大虎，奉皇上旨意，护送百岁贺礼至北凉。拜见太保！”
赵大虎声音洪亮。
李长卿上前一步，双手托起赵大虎的手臂，将他扶起。
“大虎，我早已辞去官职，如今只是北凉一介布衣，不必再称太保。”
李长卿神色温和，看着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旧部。
赵大虎站起身，眼眶微红。
“在末将心中，您永远是末将的太保。”
赵大虎声音微沉。
李长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进府说话。”
众人步入王府正堂。
镇北王楚天雄端坐在主位。
赵大虎上前行礼后，转身命随行的内侍将三个红漆镶金的木箱抬入正堂。
内侍打开木箱。
第一个木箱中，装的是纯金打造的长命锁，一对羊脂白玉的如意。
以及数十匹江南上供的云锦。
这些皆是皇家赏赐婴孩的常规贵重之物。
赵大虎走到第二个木箱前，亲自掀开箱盖。
里面放置着一个方正的紫檀木盒。
“李先生。临行前，皇上特意将此盒交予末将，嘱咐务必亲手交到先生手中。皇上说，这是他亲手给清晏侄女做的一件小玩意。”
赵大虎改变了称呼，双手捧起紫檀木盒，递给李长卿。
李长卿接过木盒。
木盒入手颇为沉重。
他拨开铜扣，掀开盒盖。
木盒内部，垫着黄色的丝绸。
丝绸正中央，卧着一只用沉香木雕刻而成的木鸟。
木鸟的羽毛纹理雕刻得细致分明，鸟喙与爪子用黄铜打造。
木鸟的腹部，有一个微小的青铜旋钮。
李长卿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青铜旋钮，顺时针转动了三圈。
随后，他将木鸟平放在正堂的圆桌上。
木鸟内部传出细微的齿轮咬合声。
紧接着，木鸟的两只木制翅膀开始上下扇动，频率均匀。
木鸟的双爪底部装有微小的木轮，在翅膀扇动的带动下，木鸟在圆桌的桌面上缓缓向前滑行。
滑行了约莫两尺的距离，方才停下。
正堂内的众人看着这只精巧的木鸟，皆目露惊讶之色。
楚天雄抚须点头。
“皇上在格物营造上的心思，确实无人能及。这等精巧的机括，便是工部最老道的匠人，也未必能做得出来。”
李长卿将木鸟重新放入紫檀木盒中。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件玩具。
这是皇帝赵致在向他表明，京城的朝政稳固。
皇帝依然有闲暇从事他所喜好的木工营造。
这也是一种无言的信任与安抚。
“皇上厚恩，草民铭记于心。”
李长卿面向京城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
赵大虎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御用火漆的密信，双手呈递给李长卿。
“这是皇上命末将带来的手书。”
李长卿接过密信，收入袖中，并未当场拆开。
“大虎。你带弟兄们去客房歇息。今晚在府中设宴，我们好好喝几杯。”
李长卿吩咐管家去安排随行人员的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