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平淡日常
永宁十三年，初夏。
北凉府的清晨总是来得早些。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透出一层鱼肚白，晨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昨夜掉落的柳叶。
镇北王府东跨院内。
李长卿推开房门，跨过门槛走到庭院中。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短衫，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呼吸着早晨微凉的空气，他伸展双臂，活动了一番筋骨。
骨骼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演武场上，楚红袖比他起得更早。
她穿着青色的窄袖武服，手中握着那杆白蜡杆长枪。
长枪向前直刺，枪尖带起一阵劲风，卷起地面的尘土。
她收枪回撤，腰部发力，枪杆横扫，击打在旁边的木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李长卿走到演武场边缘的石桌旁，提起木桶，将清水倒入铜盆中。
楚红袖练完一整套枪法，收势站立。
她的额头上布满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将长枪放回兵器架，走到铜盆前。
李长卿递过去一条干净的布巾。
“今日这套枪法，你收力了。”
李长卿开口说道，声音平缓。
楚红袖接过布巾，擦去脸上的汗水。
“连着好几年没有战事，城外连个马贼都见不到。我若是每日用全力去练，这院子里的木桩十天就得换一批。”
楚红袖将布巾搭在木盆边缘，端起旁边石桌上的凉茶饮了一口。
正房的门发出一声轻响。
四岁的李清晏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襦裙，揉着惺忪的睡眼，跨出门槛。
她光着脚丫，踩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地跑到李长卿身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爹，肚肚饿了。”
李清晏仰起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娇憨。
李长卿弯下腰，将女儿抱起。
他颠了颠手臂，感受着女儿增加的分量。
“昨日夜里下过雨，地上凉，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李长卿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脚丫，果然有些冰凉。
楚红袖走过来，从李长卿怀里接过女儿。
“去穿鞋。厨房已经把羊肉汤熬好了。”楚红袖抱着李清晏走回正房。
两炷香后。
一家三口坐在偏厅的圆桌旁用早膳。
北凉的早膳分量足，味道厚重。
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粗瓷海碗，碗里盛着浓白色的羊肉汤。
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与切碎的芫荽。
汤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脂，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旁边放着一叠刚出笼的白面高粱面混蒸的馒头，以及几碟腌制的咸菜。
李长卿掰开一个馒头，泡入羊肉汤中。
待馒头吸饱了汤汁，他用筷子夹起送入口中。
羊肉炖得软烂，汤汁鲜美，落肚后升起一股暖意。
李清晏坐在特制的高脚木椅上，面前放着一个小碗。
她用木勺笨拙地舀着碗里的羊肉碎，弄得下巴上沾满了汤汁。
楚红袖拿出一块帕子，替女儿擦去汤汁。
“慢点吃，没人与你抢。”
楚红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热汤。
“今日不用去营里？”
李长卿放下筷子问道。
“不去。城防的布防半月一换，昨日已经安排妥当。城西的几处水渠要清淤，我想出城去看看。”
楚红袖回答。
李长卿点点头。
“我与你同去。顺道去看看城外的棉田。工部今年送来了一批新棉种，说是耐旱，不知在北凉这边的土质里长势如何。”
用过早膳，李长卿牵着李清晏的手，走向后院的木工作坊。
作坊内堆满了各种木材、刨子、锯子与凿子。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与柏木的清香。
李长卿走到一张宽大的木案前。
木案上摆放着几块雕琢到一半的木构件。
他抱起李清晏，将她放在木案旁边的一张高脚凳上。
“爹爹今日给你做个新物件。”
李长卿从旁边拿起一把锋利的刻刀。
李清晏睁大眼睛，双手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看着。
李长卿拿起一块圆形的木板。
他在木板的边缘，用刻刀小心翼翼地剔除多余的木屑，雕刻出细密的齿槽。
“爹爹，这是什么？”
李清晏指着那些齿槽问。
“这叫齿轮。”
李长卿吹去木板上的木屑，将其展示给女儿看。
“城外的水车上也有这个。它能把力气传到别的地方。”
李长卿用浅显的言语解释。
他连续雕刻出四个大小不一的木制齿轮。
随后，他拿出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作为底座，在底座上凿出几个孔洞。
他将几根细小的圆木轴插入孔洞，把雕刻好的齿轮分别套在木轴上。
齿轮的边缘相互咬合。
李长卿又在底座下方安装了四个可以滚动的木轮，做成了一辆小车的模样。
他将一根细绳缠绕在主轴的齿轮上。
“清晏，看好了。”
李长卿握住小车，用力一拉那根细绳。
主轴齿轮快速转动，带动旁边的齿轮运转。
齿轮的力量传递到底部的车轴上。
李长卿松开手。
木制小车在木案上快速向前滑行，滑到了木案的另一端，撞在一块木料上停下。
李清晏发出一声欢呼，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起那辆小车。
“小车自己跑了！”
她高兴地拿着小车，试图去拉那根绳子。
李长卿看着女儿开心的模样，嘴角露出温和的笑容。
作坊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铁匠铺的王老二提着一个布包，满头大汗地走入作坊。
“李先生。”王老二上前行礼。
“王师傅来了，坐。”
李长卿指了指旁边的木桩。
王老二没有坐下。
他将手中的布包放在木案上，解开布结。
里面是一套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生铁构件。
“先生前几日画的那个纺车图样，老汉打出来了。这铁锭的尺寸是照着图上来的，分毫不差。”
王老二指着生铁构件说道。
李长卿拿起其中一个构件仔细查看。
北凉的冬日漫长，妇女多在家中纺线织布。
但旧式的纺车只有一个纱锭，纺线的速度极慢。
李长卿根据江南织造局的一些经验，结合齿轮传动，设计了一款可以同时带动三个纱锭的新式纺车。
因为木制机括容易磨损，他便让王老二用生铁打造核心的传动轴承。
李长卿拿起生铁轴承，将其套在旁边一个已经做好的木制纺车架上。
他转动纺车的摇柄。
轴承运转平滑。
在传动带的带动下，三个纱锭同时开始快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好。”李长卿满意地点头。
“这轴承打得不错。王师傅，你回铺子里，带着徒弟多打制几百套。工钱去王府管家那里结。趁着现在农闲，把这些轴承分发给城里的木匠铺，让他们赶制新式纺车。赶在入冬前，让城里的各家各户都换上。”
王老二连连点头。
“先生放心。这营生老汉熟。换了这新纺车，城里的婆娘们纺出的线，能多卖不少铜钱。大伙儿心里都记着先生的好。”
王老二领了吩咐，拿着布包退出作坊。
临近正午。
李长卿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
楚红袖也换上了一件方便骑行的深色长裙。
楚红袖抱起李清晏。
“走，我们去街上转转，然后再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