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楚将军老了
一家三口走出镇北王府。
北凉城的街道宽阔,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
自前任知府许震被罢免后,朝廷新派了一位名叫沈平的官员担任北凉知府。
沈平为人方正,不畏权贵,在北凉推行新政十分卖力。
城中的市集被沈平治理得井井有条。
划分了专门的米粮区、布匹区与牲畜交易区。
商贩们不可占道经营,街道显得十分整洁。
李长卿牵着妻女,漫步在市集中。
街道上的平民与商贩看到李长卿,纷纷驻足,恭敬地行礼。
“李先生安好。”
“见过郡主,见过先生。”
问候声此起彼伏。
李长卿微笑着一一点头回应。
他没有官职在身。
但在这北凉城百姓的心中,他的威望甚至高过知府与镇北王。
曲辕犁、齿轮水车、风磨。
这些实实在在改变了他们生计的物件,皆出自这位先生之手。
路过一家售卖西北特产糕点的摊位时。
李清晏拉了拉李长卿的衣袖,眼睛盯着摊位上金黄色的酥饼。
李长卿走上前。
“拿两块红枣酥饼。”李长卿对着摊主说道。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
她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两块酥饼,递给李长卿。
李长卿伸手去袖中掏取铜钱。
老妇人连连摆手,后退了一步。
“先生使不得。先生给城外修了水车,老身家里的十亩旱地今年多收了五担麦子。这两块饼子值什么钱,权当老身孝敬小小姐的。万万不能收钱。”
老妇人语气坚决。
李长卿停下动作。
他知道,北凉的百姓性情淳朴。
但他并未将铜钱收回。
他将几枚铜钱放在摊位的木板上。
“大娘,一码归一码。买卖要有规矩。这饼是用面粉和红枣做的,也要本钱。”
李长卿拿起油纸包,将其中一块酥饼递给女儿。
李清晏双手接过,咬了一小口,眼睛笑成了弯月。
“好吃。”清晏含糊不清地说道。
李长卿牵着女儿,继续向前走去。
老妇人看着桌上的铜钱,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感激。
一家人穿过集市,来到北门外。
王府的随从已经将马匹备好。
一匹黑马,一匹枣红马。
李长卿翻身上马。
楚红袖抱着女儿跨上枣红马的马背。
“出城。”
两骑马离开官道,沿着护城河边的小路向西行进。
城西的农田连绵成片。
初夏的时节,麦苗已经长得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波浪。
纵横交错的灌溉水渠中,水流清澈。
几座巨大的木制水车在河道上缓慢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河水顺着水槽流向远方的田地。
李长卿在田垄旁下马。
他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一把田里的泥土。
泥土呈现出深褐色,触手微湿。
他用手指将泥块捏碎。
“这几日引水灌溉得十分透彻。土里的水分足。”
李长卿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
楚红袖牵着马,指着前方一片与麦田颜色不同的土地。
“那里便是工部新送来的棉种试种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牵马步行,来到棉田边。
棉花的幼苗已经破土而出,长出了几片嫩绿的真叶。
李长卿弯腰查看幼苗的根茎。
根茎粗壮,叶片肥厚,没有枯黄的迹象。
“这新棉种确实耐旱。北凉的日照时间长,若是到了秋天不遇上早霜,棉花的产量不会低。”
李长卿给出判断。
楚红袖看着大片绿色的农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再过两个月,便是麦收的季节。城里的粮仓去年就装满了,今年若是再丰收,府库里怕是放不下了。”
“放不下便在城外新建粮仓。”
李长卿看着远方。
“大宁朝的边关,粮食越多,底气越足。天狼部若是敢再来,我们便用堆积如山的粮食耗死他们。”
李清晏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她蹲在地上,看着一只蚂蚱在草丛里跳跃,伸出小手去抓。
却扑了个空,摔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她没有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继续追着蚂蚱跑。
楚红袖看着女儿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
“她这性子,一点也不娇气。随我。”
楚红袖说道。
李长卿笑了笑。
“是在这北凉的土地上养出来的脾气。”
日头渐渐偏西。
两人在田埂边的一棵大柳树下歇息。
李长卿从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两个水囊和几块肉干。
他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将肉干切成小块,递给楚红袖与女儿。
北凉的风干牛肉肉质紧实,咸香可口。
一家三口坐在树荫下,吃着干粮,喝着清水。
远处传来农夫们收工时的呼喊声。
李长卿靠在粗大的树干上,看着前方的水车与农田。
他曾经在京城的太和殿上,面对满朝文武,规划天下大局。
那时他的脑海中全是军国大事与权谋算计。
而此时,他坐在这田间地头,看着农作物生长,听着风吹过麦浪的声音。
他的心中没有了那种紧绷的焦灼。
他知道,大宁朝的繁荣不仅仅是军械与律法,更是这田间地头实实在在的收成。
他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西北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地夯实着大宁朝的根基。
黄昏时分。
天边的晚霞将云层染成橘红色。
两人骑上马,向北凉城返回。
入城后,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各家各户升起了袅袅炊烟。
回到镇北王府。
正堂内已经摆好了晚膳。
镇北王楚天雄穿着一身宽大的麻布单衣,坐在主位上。
岁月的流逝让这位老将的鬓发完全变得雪白,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但他每顿饭依然能吃下半斤羊肉,饮上两碗烧酒。
“回来了。洗洗手用膳。”
楚天雄看到两人走入,招呼道。
一家人在圆桌旁落座。
李长卿为楚天雄斟满一杯酒。
“父亲,城外的麦田长势极好。新试种的棉花也活了。今年的收成定能超过去年。”
李长卿汇报着城外的情况。
楚天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只要百姓地里有出产,这北凉城就乱不了。定西城那边的互市,上个月的商税也送过来了。苏寒那小子在户部算账确实精明,给北凉留的截留款,足够把城墙再加固一遍。”
楚天雄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长卿。我老了。这几年,我上马的时候,觉得身子骨沉了许多。”
楚天雄叹了口气。
楚红袖停下筷子,看向父亲。
“父亲身子健朗,哪里老了。”
楚天雄摆摆手。
“岁月不饶人。我带兵打了一辈子仗。这北凉的十万边军,交到你手里,我放心。”
楚天雄看着楚红袖。
他转头看向李长卿。
“红袖在阵前冲杀,你在后方筹谋钱粮军械。你们两人在这北凉,便是大宁朝西北最坚固的屏障。我这把老骨头,以后就留在府里,专心带外孙女了。”
李清晏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大骨头啃着。
听到外祖父提到自己,她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晚膳在温馨平淡的交谈中结束。
夜深人静。
东跨院的正房内,灯火昏暗。
李清晏已经在小床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李长卿与楚红袖躺在床榻上。
窗外的夜风吹动着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楚红袖靠在李长卿的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长卿。”楚红袖轻声唤道。
“嗯。”
“今日在城外,看着那大片的麦田。我突然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真好。”
李长卿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
“我们会在北凉看很多年的落日。看清晏长大,看这满城的树叶黄了又绿。”
李长卿的目光透过窗棂,看着外面深邃的夜空。
多年前在北凉风雪中的那个约定,他不仅做到了。
而且正在用余生去守护这份安宁。
他在朝堂上留下的那些惊心动魄的传说,早已随着时间淡去。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在北凉城里,为妻子画纺车图样,给女儿做木制小车,在田间地头查看泥土的普通男子。
夜色深沉。
北凉城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