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青灰
永宁十四年，深秋。
北凉府连降了三日连绵秋雨。
雨水夹杂着寒风，洗刷着城内外的青石板与土路。
雨停之后的清晨，知府沈平行色匆匆地来到镇北王府。
他官服的下摆沾满了泥浆，神色焦急。
镇北王府的正堂内，李长卿正端着一碗热茶。
听完沈平的禀报，他放下茶盏，眉头微蹙。
“城东新修的引水渠塌了一段？”
李长卿问。
“回先生。秋水暴涨，水流甚急。那段水渠的地基是松土，虽用青砖垒砌，但砖缝之间的泥灰被水流冲刷了三日，尽数脱落。水漫入旁边的几百亩冬小麦田里了。”
沈平双手抱拳，如实禀报。
李长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备马。去城东看看。”
半个时辰后，李长卿与沈平骑马抵达城东的水渠塌陷处。
长达十余丈的青砖渠壁倒塌在泥水中。
几百名征调来的民夫正站在齐膝深的泥水中，试图用装满泥土的麻袋堵住缺口。
沈平指着倒塌的砖石。
“先生。寻常的泥水和砂石，抵挡不住长年累月的水流冲刷。若要坚固，需用糯米汁混合熟石灰与黄泥，熬煮成三合土。但熬制三合土耗费的糯米甚多。”
“如今江南大旱，户部送来的公文再三叮嘱各地需节约粮食。北凉府库里的糯米，不够修补这十几里长的水渠。”
李长卿走到泥水边，捡起一块散落的青砖。
砖块边缘的粘合泥土早已被水泡软，用手指一捏便碎成泥浆。
他将青砖扔回水中。
大宁朝修筑城墙与重要水利，多依靠糯米灰浆。
此物虽坚固，但造价昂贵，耗费民食。
北凉府要大兴土木，开垦荒地，必须寻找到一种造价低廉且遇水不化的黏合之物。
李长卿在脑海中寻索着过往在兵工厂及工部文书上见过的物料。
石灰石，黏土，加上炼铁产生的废渣。
这三样东西在北凉城外随处可见。
将此三物混合煅烧至半熔状态，再研磨成粉，掺入砂石与水，便能凝固成坚不可摧的硬块。
且此物在水中亦能凝结固化。
“沈大人。糯米不可动用。缺口暂且用沙袋与原木堵死，引水改道。你派人去城北的采石场，运送五千斤石灰石。”
“再去城西的河滩，挖五千斤黏土。送到王老二的铁匠铺外空地上。”
李长卿转身下达指令。
沈平不知李长卿要做何物，但见他神色笃定，立刻拱手领命。
次日。城北的空地上。
王老二带领着几十名铁匠与帮工，按照李长卿的图纸，用耐火青砖砌起了一座高达两丈的竖窑。
竖窑下方留有通风口与添煤的炉门。
大量的石灰石、黏土，以及兵工厂废弃的黑色铁渣被运送至此。
李长卿穿着一身短打，站在竖窑前。
“将石灰石、黏土与铁渣，砸碎成小块。按照五分石灰石、三分黏土、两分铁渣的斤两，混合均匀。”
李长卿指挥着帮工。
帮工们挥动铁锤，将物料砸碎，用铁锹翻拌混合。
混合好的物料被送入竖窑顶部。
下方的炉门点燃了猛火煤。
几名壮汉用力拉动巨大的风箱，将狂风鼓入炉内。
竖窑内的温度迅速升高，火焰呈现出刺眼的亮白色。
煅烧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
待炉火熄灭，竖窑冷却。
工匠们从底部的出料口扒出煅烧后的物料。
这些原本灰白，黄色的石块与泥土，经过高温煅烧，变成了一种呈现出暗青色，质地坚硬且多孔的结块。
“先生，这东西烧成了硬疙瘩，有何用处？”
王老二拿起一块青色的熟料，满脸不解。
李长卿走上前。
“用石磨将这些青色结块碾碎。碾得越细越好，需成粉末状。”
工匠们将熟料搬至几台大型风磨与畜力石磨中。
石磨转动，将坚硬的结块碾成细腻的暗青色粉末。
李长卿命人搬来一个大木盆。
他在盆中倒入几斗青色粉末，加入同等分量的细河沙，随后倒入清水，用铁锹快速搅拌。
青灰色的粉末遇水后，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泥浆。
李长卿走到旁边一堆青砖前。
他用铁抹子挑起一团黏稠的青灰泥浆，涂抹在青砖表面，随后将另一块青砖压在上方。
如此反复，砌起了一堵高约三尺的砖墙。
剩余的青灰泥浆，李长卿命人将其倒在一个装满水的木桶底部。
“等上三日。”
李长卿放下铁抹子。
三日后。
沈平与楚红袖一同来到这片空地。
李长卿走到那堵三尺高的青砖墙前。
砖墙之间的暗青色泥浆已经完全干燥，颜色泛白。
“王师傅，拿你的大铁锤来。”
李长卿退后两步。
王老二双手握着一把重达二十斤的打铁大锤，走到砖墙前。
“用力砸墙身。”李长卿说道。
王老二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抡起铁锤，狠狠砸在青砖墙上。
“砰！”
一声闷响传出。
铁锤反弹而起。
青砖的表面被砸出了几道裂纹，砖屑飞溅。
但砖缝之间的青灰涂层没有一丝碎裂脱落，整堵砖墙依然稳稳立在原地，没有分毫晃动。
王老二再次抡起铁锤，连续砸了五六下。
几块青砖被砸得断裂开来，但断裂处并未发生在接缝的青灰层，而是砖块本身无法承受巨力而碎裂。
青灰泥浆的凝固之力，超过了青砖本身的硬度。
沈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李长卿走到那个装满水的木桶前。
他伸手入水，摸了摸木桶底部的青灰泥浆。
泥浆在水中并未溶化散开，反而凝结成了一块坚硬的石盘。
李长卿命人将水倒干，把底部的青灰石块倒出。
石块表面平滑，用铁器敲击，发出石头般的脆响。
“此物入水不化，遇水更坚。”
李长卿看向沈平。
“沈大人。石灰黏土与铁渣在北凉取之不尽。烧制此物的花费，不足糯米灰浆的十分之一。”
“用此青灰粉代替黄泥砌筑水渠，粮仓与城墙，风雨侵蚀数百年亦不会坍塌。”
沈平激动得双手发抖。
他深知此物的现世，对于大宁朝的各处营造工程意味着什么。
“先生此等奇思妙想，下官叹服。北凉的基业，有此物相助，定能坚如磐石。”
楚红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块凝固的青灰石块。
“这东西叫什么名字？”楚红袖问。
李长卿看着青灰色的粉末。
“便叫它青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