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琉璃

半月之后。

城东坍塌的水渠被清理干净。

沈平调集了上千名民夫，用新烧制出的青灰粉混合砂石，重新浇筑了水渠的地基，并砌拢了青砖渠壁。

完工两日后，开闸放水。

湍急的水流拍打在青灰缝隙上，没有带走一丝泥沙。

水渠坚固异常。

北凉府立刻在城外设立了三座大型的青灰烧制工坊。

源源不断的青灰粉被运往各处工地，用于加固城墙，铺设道路底基。

初冬时节，北风渐起。

北凉城的早晨变得十分寒冷。

镇北王府东跨院的正房内，火盆已经点燃。

李清晏坐在窗前的一张小木桌旁，手里拿着毛笔，正在练习写字。

一阵冷风吹过，窗户上糊着的厚实高丽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高丽纸虽然挡风，但透光极差。

即便是在白日，屋内也显得十分昏暗。

李清晏眯起眼睛，凑近桌面，试图看清纸上的字迹。

李长卿端着一盘洗净的红枣走入屋内。

他看到女儿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他走到窗前。

窗户的木格上，糊纸已经有些发黄发脆。

他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戳。

高丽纸发出一声脆响，破开了一个小洞。

刺骨的冷风顺着小洞钻入屋内。

李长卿将那盘红枣放在桌上。

“清晏，屋内光线暗，莫要伤了眼睛。今日先不写了。”

李长卿伸手将小洞暂且用纸团堵住。

楚红袖正在内室整理冬衣。听到声音，她走出来。

“北凉的风大。这窗纸到了冬天，一个月便要换上两次。若是换成薄纱，透光好些，但挡不住寒气。到了夜里，屋子里冷得待不住人。”

楚红袖看着窗户说道。

大宁朝的富贵人家，多用明瓦镶嵌在窗格上透光。

但明瓦尺寸极小，拼凑起来费时费力。

且透光依旧浑浊，表面坑洼不平，无法看清窗外的景物。

李长卿在桌旁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

“明瓦易碎，透光不佳。需寻一种平整透亮且能挡风的物件，替换这窗纸。”

李长卿说道。

他知道有一种物件。

琉璃。

大宁朝亦有琉璃。

多是从西域胡商处买来的琉璃珠、琉璃盏。

大宁朝的工匠也能烧制，但多为带有颜色的半透明料器，用于制作首饰与小件器皿。

由于熔炼温度不足，加之原料配比杂乱。

烧制出的琉璃内部充满气泡，无法做成大块平整的透明板材。

要制出平整透光的琉璃板，需有纯净的白沙，石灰石，以及最为关键的纯碱。

“北凉城外西北方向，有一片干涸的盐碱湖，名为白水海子。那里的地面上是否常年析出一层白色的碱霜？”

李长卿转头问楚红袖。

楚红袖点头。

“不错。那里的碱霜味苦涩，不能食用。城里的染坊偶尔会去刮些碱霜回来，用于漂洗布匹去油污。你问这个做甚？”

李长卿站起身。

“派人去白水海子，收集两千斤白色的碱霜运回作坊。再去城南的河流浅滩，淘洗出最纯净的细白沙。”

三日后。

镇北王府的军械作坊内。

一座不同于寻常打铁炉的特制窑炉建造完毕。

这是一种反射窑。

炉膛位于一侧，燃烧煤炭产生的火焰与高温气体，在炉顶的弧形砖壁反射下，集中压向另一侧的熔炼池。

此等窑炉，可使熔炼池内的温度达到极高。

熔炼池旁，放置着一张长达八尺，宽四尺的厚重生铁平桌。

铁桌表面被工匠打磨得平滑如镜。

铁桌上方，悬挂着一根粗大的生铁圆柱滚筒，滚筒两端带有木制把手。

李长卿将淘洗干净的白沙，粉碎的石灰石与从碱海子收集来的纯碱，按照精确的斤两比例混合在一起。

他在此中加入了一点点研磨极细的锰矿粉，用以消除琉璃中自带的浅绿色杂质。

工匠们将混合好的粉末用长柄铁铲送入反射窑的熔炼池中。

炉火熊熊燃烧。

整整两日，李长卿寸步不离地守在窑炉旁。

他通过窑炉侧面的观察孔，查看熔炼池内的变化。

粉末在高温下逐渐熔化，变成了一池翻滚的粘稠液体。

液体表面冒出大量的气泡。

随着温度持续保持在极高点，气泡逐渐消散。

粘稠的液体变得清澈透明，散发出刺眼的亮光。

“停火。准备出料。”李长卿下达指令。

几名身穿厚实皮袄，头戴浸水麻布面罩的健壮工匠走上前。

他们手持长长的铁制铁勺，伸入熔炼池中，舀出满满一勺滚烫粘稠的透明液态琉璃。

工匠们迅速将铁勺移至那张打磨平滑的生铁平桌上方，将液态琉璃均匀地倾倒在铁桌一端。

“推滚筒！”

李长卿大喝。

两名工匠握住悬挂在铁桌上方的生铁圆柱滚筒把手，用力将其压在滚烫的液态琉璃上。

两人顺着铁桌的边缘，快速向前推动滚筒。

沉重的生铁滚筒将粘稠的液体碾压平铺，在铁桌上形成了一片厚薄均匀的透明长方形板材。

琉璃板在接触到冰冷的铁桌空气后，迅速散发热量。

表面由亮红色转为透明。

然而，就在琉璃板冷却的瞬间。

“咔嚓咔嚓……”

一阵密集的碎裂声在作坊内响起。

平整透明的琉璃板表面，突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整块琉璃板碎裂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在铁桌上崩裂开来。

工匠们吓得连连后退，躲避飞溅的锋利碎片。

李长卿站在原地，看着铁桌上的碎片，眉头紧锁。

“先生。这琉璃水一出炉便裂了，是不是这铁桌太凉，激了热气？”

王老二在后方出声询问。

李长卿捏起一块碎片查看。

碎片边缘锋利，内部通透无气泡。

熔炼的配料与温度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冷却。

琉璃在瞬间遇到冷空气与铁桌，表面迅速冷却收缩，而内部依然滚烫。

内外的受力不均，导致了整块板材的炸裂。

需得缓冷。

“清扫铁桌。在窑炉旁边，再搭建一座长条形的退火窑。”

李长卿放下碎片，重新规划。

“退火窑的内部需保持一定的温热。不设明火，只留余温。琉璃板在铁桌上碾平定型后，趁其尚未完全冷却凝固，立刻用铁铲平移推入退火窑中。”

“让其在退火窑内封闭放置两日，随着窑内的温度缓慢降至常温。”

工匠们连夜施工，建成了退火窑。

五日后，第二次熔炼开始。

滚烫的液态琉璃再次倾倒在铁桌上。

生铁滚筒快速碾压而过，形成平整的板材。

在琉璃板表面刚刚褪去红光，尚未发出碎裂声之前。

几名工匠手持宽大的平口铁铲，将其平稳地铲起，送入旁边的退火窑内。

退火窑的铁门被紧紧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