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京城来的黄老爷
赵致命马车停下。
他走下马车,踩在坚实的青灰路面上。
他带领王安与两名护卫,走向距离官道不远的一处农田。
农田边,有一座正在运转的齿轮水车。
赵致站在水车旁,仔细端详。
湍急的河水冲击着底部的木桨。
水车主轴上安装着生铁铸造的齿轮。
齿轮互相咬合,将河水一节一节地提拉至高处的引水渠中。
生铁齿轮表面涂抹着兽脂,转动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赵致伸手摸了摸引水渠的边缘,入手坚硬。
“这就是奏折里说的生铁齿轮水车。”
赵致看着水流顺着沟渠流向远方的麦田。
“工部前年将图纸发往各省,江南大旱时,也是靠着这种齿轮带动的深井压水泵,保住了几百万亩良田。”
“李长卿离开朝堂,但他留下的东西,依然在撑着大宁朝的底子。”
赵致转身上车。
半日后,马车抵达北凉城南门。
北凉城的城墙比赵致记忆中的边关城池要高大许多。
城墙表面涂抹了一层厚厚的青灰,浑然一体。
城墙四周的角楼上,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火炮炮口。
城门处商旅往来不绝。
守城士兵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分列两侧盘查过往行人。
赵致的马车排在商队后方,缓慢前行。
轮到赵致的马车时,一名什长走上前。
“路引,通关文牒。车上装的何物?”
什长按着腰间的刀柄询问。
王安递上几份盖着顺天府大印的文书。
“这位军爷,我家老爷姓黄,是京城来的布商。车里装的都是些随身的衣物与盘缠,来北凉城采买些皮货。”
王安赔着笑脸回答。
什长翻看了一下文书,确认印鉴无误,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放行。入城后不可随处摆摊,需去城东的市集租赁铺面。不可在夜间宵禁后随处走动。”
什长依规矩嘱咐。
马车驶入北凉城。
赵致透过车窗,看着北凉城的街道。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商铺皆是青砖灰瓦,门面修葺得十分齐整。
街道上行走的百姓衣着得体,面色红润。
许多路人的身上穿着细密的棉布衣衫,这等布料在京城寻常百姓中也颇为少见。
但在北凉城却成了常服。
马车在城中心的一家客栈前停下。
王安付了银两,定下了一间上房与几间客房。
赵致在房内洗去一路的风尘,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青色绸衫。
“王安,随朕去街上走走。”赵致推开房门。
两人离开客栈,步入繁华的市集。
市集上人声鼎沸。
叫卖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
赵致在一个售卖铁器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摊位上摆放着各种农具,锄头、镰刀、铲子,打磨得十分锋利。
赵致拿起一把锄头,看了看连接处的铁箍。
铁箍打造得严丝合缝,用料扎实。
“这锄头怎么卖?”赵致问摊主。
“客官,六十文钱。”摊主回答。
赵致从袖中取出六十文铜钱,递给摊主。
他知道京城的物价,同样分量的生铁农具,在京城至少需要一百文。
北凉的铁器价格低廉,足见此地生铁产量之大。
赵致提着锄头,继续向前走。
前方是一家长长的布庄。
布庄门外堆放着一匹匹崭新的棉布。
几名伙计正在将棉布搬运到门口的马车上。
两名身穿短打的农夫站在布庄门外闲谈。
“老李,今年你家娘子织了多少匹布?”其中一人问道。
“托了那新式飞梭的福,速度快得多。这一个月织了十匹布。卖给布庄,换了三两银子。今年入冬前,能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遍了。”
另一名农夫满脸喜色。
“可不是。自从作坊里传出那飞梭的物件,咱们城里的女人都能在家里挣钱了。李先生真是活菩萨。”
赵致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
他停住脚步,走到布庄的柜台前。
柜台上摆放着几匹棉布的样布。
赵致伸手摸了摸布料。
经纬线交织得十分紧密,质地柔软。
他走出布庄,心中对北凉的富庶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时近正午。
赵致与王安走进了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馆。
酒馆内坐满了食客。
赵致在一楼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伙计跑过来擦拭桌面。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本店有上好的炖羊肉,还有烈性的北凉烧酒。”
“来两斤炖羊肉,一盘青菜。一壶热茶。酒就不必了。”赵致吩咐。
伙计应声退下。
赵致环顾四周。
邻桌坐着几名商贾打扮的人,正在高谈阔论。
“这趟去定西城,赚得盆满钵满。那些西域胡商看到咱们的透光琉璃,眼睛都直了。一小块琉璃板,便换了整整一车上等香料。”
一名胖商贾喝着酒,大声说道。
“定西城的规矩严。入城前所有的货物都要盘查。千万不可夹带违禁物件。”
“上个月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试图在皮毛里夹带十斤生铁,当场就被守军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呢。”
另一名瘦商贾压低了声音提醒。
“那是自然。镇北王府定下的规矩,谁敢碰。大家老老实实做买卖,赚得也不少。”
“如今这北凉道上,白天不见马贼,夜不闭户。这日子过得舒坦。”
赵致静静地听着。
菜肴送上桌。
赵致拿起筷子,吃着软烂的羊肉。
他在京城的南书房里,看过无数关于北凉的奏折。
奏折上冰冷的数字与歌功颂德的言辞,远不如坐在这酒馆里听几句百姓的闲谈来得真实。
大宁朝的西北边陲,在李长卿的治理下,建立起了一种全新的秩序。
这种秩序建立在严苛的律法与繁荣的工农百业之上。
用过午膳,赵致付了饭钱,走出酒馆。
“王安。去镇北王府。”赵致低声吩咐。
两人沿着主街,向北凉城北侧行进。
镇北王府的府门高大威严。
门口的石狮子旁,站立着十名披甲执锐的亲卫。
赵致走到府门前。
两名亲卫上前阻拦。
“王府重地,闲人止步。”
赵致从怀中取出一面金色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御”字。
他将令牌递给亲卫。
亲卫看清令牌上的字迹,神色大变。
他们虽未见过皇帝,但军中教条严明,这等御赐金牌代表的身份不言而喻。
亲卫立刻单膝跪地。
“不知大人降临,末将有失远迎。”
赵致收回令牌。
“免礼。不要声张。去通报李长卿,就说京城故人来访。”
赵致的声音平缓,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亲卫不敢怠慢,站起身,快步跑入王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