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微服私访
一炷香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王府内传出。
李长卿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衣袖上还沾着些许木屑。
他大步走出府门。
当他看清站在台阶下的那个身穿青色绸衫的身影时，李长卿的目光微微一凝。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
李长卿走下台阶，来到赵致面前。
他双手抱拳，深深弯腰作揖。
“草民李长卿，拜见黄老爷。”
李长卿没有称呼皇上，而是顺着赵致微服的身份变换了称呼。
赵致伸出双手，托起李长卿的手臂。
“李先生免礼。冒昧登门，打扰先生清修了。”
赵致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黄老爷里面请。”李长卿侧身引路。
两人并肩走入镇北王府。王安跟随在后。
李长卿没有将赵致引向正堂，而是直接带着他走向后院的作坊区。
“听闻黄老爷在京城也常做些木工营造，我这后院有些新打制的物件，黄老爷或许会有兴致。”
李长卿边走边说。
来到后院作坊。
作坊内摆放着各种图纸，木材与生铁构件。
作坊的中央，放置着一台比寻常织机庞大许多的机器。
机器的结构复杂，布满了齿轮，连杆与滑槽。
赵致走到这台机器前，仔细端详。
“这是何物？”赵致问。
李长卿走到机器旁。
“这是草民近期正在试制的脚踏式连动织机。此机不再需要双手拉动飞梭。织工只需双脚交替踩动下方的踏板，踏板连接的生铁连杆便会带动上方的齿轮。”
“齿轮转动，自动控制飞梭在滑道内击打穿梭，同时带动拉排打紧纬线。”
李长卿坐上木椅，双脚踩动踏板。
机器发出规律的嘎嗒声。
飞梭在滑槽内急速穿梭，布匹匀速被织出。
速度比单手拉动的飞梭又快了一倍。
赵致看着那精密咬合的齿轮与连杆，眼中闪过惊叹之色。
“先生的才智，实乃大宁朝之宝。这等巧夺天工的机括，若是推广开来，大宁朝的布匹产量将不可估量。”
李长卿停止踩动踏板，站起身。
“机括之学，在于将人力省下，用更巧妙的结构替代重复的劳作。草民在北凉闲暇度日，便将心思全花在这上面了。”
李长卿引着赵致来到作坊旁的一间静室。
静室内摆放着一张方桌与几把木椅。
两人分主客落座。
李长卿亲自提起泥炉上的水壶，为赵致冲泡了一杯热茶。
“黄老爷一路北上，看这北凉的风物，觉得如何？”
李长卿将茶盏推到赵致面前。
赵致端起茶盏，拂去水面的浮叶。
“极好。官道平整，农田有水车灌溉。市集繁华，百姓衣食无忧。这北凉城，比京城的某些坊市还要富庶几分。先生在此地，建树颇多。”
赵致由衷地赞叹。
李长卿看着桌面。
“北凉能有今日，靠的是皇上的政令通达。若无朝廷减免赋税，允许设立互市城的恩准，北凉的营造之物再多，也只能困守在这边陲之地。”
赵致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长卿。
“朕在京城，看着户部送来的账册。看着江南大旱时，工部按照你送来的图纸打造深水压水泵，解了数百万百姓的干渴。看着定西城源源不断送入国库的商税。”
“朕心中明白，你虽不在朝堂，但你从未放下过这大宁朝的江山。”
赵致的声音变得低沉。
“当年在太和殿上，你交出虎符与金册。朕当时只当你是不愿背负篡逆的骂名。”
“但这几年下来，朕看清了。你李长卿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个皇位。”
“你求的，是一个国富民强的根基。”
李长卿迎着赵致的目光。
“皇上圣明。草民当日交出权柄，是因为大宁朝的沉疴已去。皇上心怀天下，有治世之才。”
“皇上坐在那张龙椅上，大宁朝便有了主心骨。草民在北凉打铁做木工，能让百姓多收几斗麦子，多织几匹布。”
“这比在朝堂上与百官争论，更合草民的心意。”
静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人之间，多年前那种君臣间的防备与猜忌，在岁月的洗礼与共同的治国理想中，烟消云散。
“先生。”
赵致打破了沉默。
“朕此次微服出巡，除了看望先生，还有一事相求。”
李长卿拱手。
“皇上言重了。有何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赵致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书，放置在桌面上。
“这是兵部近来整理的海防图册。江南沿海一带，近来时常有海寇袭扰。海寇驾驶轻快的小船，在海岸线劫掠村庄商船，随后便逃入深海。”
“大宁朝的水师多为内河战船，船体笨重，无法在海上追击海寇。朕想问问先生，可有能在大海中航行迅速，且能装备火炮的战船营造之法？”
李长卿拿起那份海防图册，仔细翻看。
图册上标明了海寇出没的几个岛屿与沿海的水文情况。
李长卿放下图册，思索片刻。
“近海战船，需吃水深，以抵御风浪。同时需配置多面风帆，借风力航行。内河战船底平，入海易翻。需建造尖底战船。”
李长卿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纸上画出了一艘战船的草图。
“船首尖锐，破浪前行。船体两侧设置火炮甲板，安装最新式的滑轨火炮。火炮开火后，后坐力推动火炮沿滑轨后退，便于工匠在船舱内快速装填弹药。”
“船尾设置巨大的木制舵叶，以铁链控制转向。”
赵致看着草图上的战船结构，眼中一亮。
“此等战船，工部能造否？”赵致问。
“船体木料需用阴干多年的巨木，龙骨需用整根的铁木。这等物料，江南的船厂储备充足。只要图纸详尽，江南的造船匠人定能打造出来。关键在于火炮的铸造与火药的防潮。”
李长卿回答。
“此事便交由先生筹画图纸。图纸绘成后，朕命兵部立刻在江南督造。”
赵致定下了海防大计。
交谈至傍晚时分。
镇北王楚天雄得知皇帝微服到来，立刻命人准备了一桌丰盛而不奢华的晚宴。
偏厅内，圆桌上摆着几盘北凉的特色菜肴。
烤羊排，清蒸鱼，凉拌野菜。
赵致在主位落座，楚天雄与李长卿在两侧作陪。
楚红袖抱着已经五岁的李清晏，坐在一旁。
赵致看着李清晏。
小女孩穿着红色的短袄，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个陌生的客人。
赵致伸手解下腰间佩戴的一枚蟠龙玉佩，递给李清晏。
“初次见面，这玉佩权当是个见面礼。”
赵致微笑着说道。
楚红袖见状，正要推辞。
李长卿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收下。
“清晏，收下吧。向陛下谢恩。”李长卿说道。
李清晏伸出双手接过玉佩，奶声奶气地说道：“谢谢陛下。”
赵致看着这温馨的一家三口。
他看到了李长卿眼底那份真切的平和与满足。
这种平静，是任何权力都无法换取的。
晚宴在祥和的气氛中进行。
没有君臣之间的拘束，只有故友重逢的畅饮。
次日清晨。
北凉城南门外。
赵致的马车已经备好。
王安与护卫们等候在马车旁。
李长卿与楚天雄前来送行。
赵致站在马车前，看着眼前的李长卿。
“先生，朕回京了。图纸绘好后，通过驿站快马送达即可。”
赵致说道。
“草民遵旨。皇上沿途多加保重。”李长卿拱手。
赵致转身登上马车。王安放下车帘。
车夫挥动皮鞭。
马车在青灰路面上平稳地向前驶去。
赵致坐在车厢内，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李长卿的背影在视线中逐渐变小。
他回想起昨日在作坊内看到的那些齿轮、铁轨、飞梭与新式织机。
他回想起北凉城内百姓满足的面容。
大宁朝的未来，不在于太和殿上权力的争夺，而在于这些能够切实改变天下人吃穿用度的营造之术。
李长卿在北凉点燃的这把火，他赵致要将其带回京城，带到大宁朝的每一个角落，让这把火燃遍整个大宁的疆土。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李长卿站在原地，收回目光。
北凉的风依然强劲。
他转身走向城内。
作坊里的连动织机还需要调试，城外的新水井还需要勘探。
他的日常依然忙碌而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