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榨油
永宁十八年，春。
北凉城的积雪完全消融。
城外的旷野上钻出大片的新绿，护城河的冰层化作潺潺流水。
天气回暖，万物复苏。
城南的一处榨油坊内，数十名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喊着整齐的号子，合力拉动一根悬吊在半空中的粗大圆木。
圆木在空中向后荡起，随后借助重力向前猛烈撞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圆木的前端狠狠撞击在下方木槽内的一个木楔子上。
木楔子被硬生生挤入木槽的缝隙中。
木槽内部，填满了炒熟捣碎的胡麻与大豆。
在木楔子的巨大挤压下，黄褐色的油脂顺着底部的细小孔洞缓缓渗出，滴落在下方的接油瓦罐中。
李长卿穿着一身青色单衫，站在榨油坊的门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知府沈平站在他身侧，被作坊内的撞击声震得微微皱眉。
“先生。去年的大豆与胡麻丰收。城外的几万亩棉田，也收了无数的棉籽。这榨油的行当今年忙得很。”
沈平抬手指着作坊内堆积成山的原料。
沈平继续禀报。
“只是这撞木取油的法子，实在耗费人力。十几条壮汉轮番上阵，一日也榨不出几百斤油。且木楔子的力道终究有限，那些榨干的油渣饼里，还残存着不少油脂，白白浪费了。”
“如今城中百姓手里有了余钱，家家户户夜里都要点油灯，炒菜也舍得多放油，这市面上的清油价格连涨了三次，依然供不应求。”
李长卿走入作坊，地面的青石板上沾满油污。
他走到一个刚刚卸下的油渣饼前。油渣饼被压成了坚硬的圆饼状。
李长卿蹲下身，用手掰下一块，放在指尖用力捏了捏。
指腹上立刻沾染了一层油光。
李长卿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残渣。
“力道不均，且无法持续施压。这等古法榨油，十成的油只能榨出六成。”
李长卿转身看向沈平。
“把王老二叫来。再找几个手艺精细的木匠。”李长卿下达指令。
半个时辰后，镇北王府后院的营造作坊。
李长卿站在宽大的木案前，提笔蘸墨。
他在草纸上画出了一根粗大的圆柱。
圆柱的表面，环绕着一圈圈连续倾斜的凹槽。
这是螺纹。
“王师傅。用最上等的精铁，浇铸一根长四尺，粗如成人手臂的铁柱。铁柱表面，按照这图纸上的尺寸，凿出盘旋的螺槽。此物名为螺杆。”
李长卿指着图纸讲解。
接着，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厚实的铁箍。
铁箍的内壁，同样画着与螺杆完全吻合的反向螺槽。
“这铁箍套在螺杆上，转动铁箍，铁箍便会顺着螺槽向下移动。两者之间不可有丝毫卡顿。”
王老二看着图纸，眼中透出几分疑惑。
“先生。这铁柱子和铁箍老汉能打出来。只是此物有何用处？”
李长卿重新铺开一张纸，画出整个机器的构造。
一个坚固的精铁圆筒直立在地面上。
圆筒的内壁布满细小的渗油孔，圆筒上方，用厚重的木架固定。
那根螺杆垂直穿过木架的中心孔洞，插入铁筒内部。
螺杆的底端连接着一块平整的厚铁板。
螺杆的顶端，安装着一个巨大的水平十字木推柄。
“将炒熟捣碎的大豆或棉籽装入这个铁筒内。把螺杆底部的铁板压在上面。”
李长卿手持炭笔，在图纸上比划。
“只需一头骡子，或者两名成年男子，推动顶端的十字木柄。螺杆旋转，带动下方的铁板缓慢向下挤压。”
李长卿的目光变得深邃。
“螺纹的转动，能将横向的推力，转化为垂直向下的万钧重压。且这股压力连绵不断，越压越紧，绝无反弹松懈之可能。铁筒内的油料在此等重压下，会被榨得干干净净。清油顺着圆筒内壁的细孔流出，汇聚在底部的油槽中。”
作坊内的工匠们听完这番讲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常年做工，自然明白力道转换的道理。
撞木只能提供一瞬间的冲击力，而这螺杆旋转产生的压迫力，稳固沉重。
“妙绝！有了这螺槽的卡口，压下去的铁板便退不回来。这力道能把石头都挤出水来！”
老木匠激动地拍手。
“这螺槽的凿刻需费些功夫，尺寸必须分毫不差。”
王老二拿着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
“老汉这就回铺子，亲自带人打制。三日之内，定把这套螺杆榨油机做出来！”
三日后。
第一台螺杆榨油机在城南的榨油坊内组装完毕。
高大的铁筒内装满了热气腾腾的碎胡麻。
两名作坊的伙计分别握住顶部十字木柄的两端。
“推！”作坊掌柜大喊一声。
两名伙计脚下发力，推动木柄转动。
伴随着粗大铁螺杆与内层铁槽的摩擦声，螺杆缓慢向下旋转。
底部的厚铁板死死压在胡麻碎料上。
伙计们并未感到十分吃力。
十字木柄的力臂极长，转动起来颇为顺畅。
随着木柄的转动，铁板越压越深。
铁筒内部传来细微的爆裂声。
仅仅转动了十几圈。
“出油了！”一名伙计兴奋地指着铁筒底部。
金黄清澈的胡麻油，顺着铁筒周边的细孔，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密集滴落。
很快便连成了一条线，哗啦啦地流入下方的接油槽中。
伙计们继续推动木柄。
榨出的油流越来越大。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整整一大缸的清油便被榨取出来。
当伙计们推不动木柄，铁板压到最低处时。
李长卿命人反向转动木柄升起铁板。
倒出的油渣饼，薄如纸片，干硬得没有一丝油光，随手一掰便碎成粉末。
出油的斤两，比撞木榨油多出了整整四成。
而耗费的人力，却不到原来的两成。
榨油坊掌柜激动得双膝跪地，对着李长卿连连磕头。
“先生大恩！有了这等神器，作坊一日的产油量能翻上十倍。这北凉城的清油，以后能敞开卖了！”
李长卿站在一旁，神色平稳。
“这螺杆的用处不仅在榨油。传我的话给王老二，让他多打制几套螺杆。送去城西的织布坊与印染坊，用来挤压布匹的水分。”
“再送一套去造纸坊，用来压实纸浆。百工百业，皆可用此物省力。”
沈平在一旁迅速记录下李长卿的安排。
这几日，北凉府的街头巷尾再次传开了李先生的造物神迹。
清油的价格在半月内回落到了平民能够随意消受的地步。
夜晚的北凉城，家家户户点亮了油灯，灯火通明，再无黑暗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