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活字印刷
一月后。
镇北王府正堂。
沈平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走入。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倦，眼底有着青黑的印记。
楚天雄坐在主位，李长卿坐在侧方。
“沈大人，看你这面色，可是几日未曾安寝了？”楚天雄端起茶盏问道。
沈平将账册放在长桌上，苦笑一声。
“王爷明察。下官确实有半月未睡过一个整觉了。”
沈平指着那摞高高的账册。
“自定西城互市大开，加上城内各处作坊产出激增。北凉府每月的钱粮出入，数目大得惊人。下官手底下的二十个账房先生，日夜不停地核算，依然是一团乱麻。”
沈平翻开其中一本账册，递给李长卿。
“先生请看。这旧式的流水账，收一笔记一笔，支一笔记一笔。到了月底盘点，库房里的现银、未收的欠款、预付的定金，全混在这一本流水账里。账房先生为了对上一笔三十两的布匹款项，要在几百页纸里翻找三日。稍有疏漏，这账目便全盘皆错。下官实在怕这府库的银钱出了纰漏，辜负了王爷与先生的信任。”
李长卿接过账册，翻看几页。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某日收某商铺布款十两”，“某日支城墙修缮砖钱五两”。
毫无条理，杂乱无章。
若要查清某种货物的盈亏，只能从头到尾逐笔相加。
“这等记账之法，应对寻常商铺尚可。面对一府之地的庞大赋税与商贸，自然捉襟见肘。”
李长卿合上账册。
他将账册放回桌面。
“账目不清，极易滋生贪腐与亏空。需改换一套全新的记账法门。”
沈平立刻站直身子，拱手请教。
“恳请先生赐教。”
李长卿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偏桌旁。桌上备有笔墨。
他铺开一张宽大的白纸，用毛笔在纸上画出一个清晰的十字。
将整张纸分为四个区域。
“沈大人，你看好。”
李长卿指着四个区域，分别写下四个词。
进、缴、存、改。
“这名为四柱双记法。”李长卿开口解说。
“任何一笔钱粮的出入，皆有来路与去向。不可只记一头。因此，每一笔账，必须在账簿上同时记两笔。一笔记在左侧，一笔记在右侧。”
李长卿提笔在纸上演示。
“譬如，定西城收取胡商丝绸税银一百两，存入府库。在这套账簿上，‘进’这一项，增加一百两税银。同时，‘存’这一项，也增加一百两现银。两头数目必须对等。”
李长卿换了一个例子。
“若府库拨出五十两现银，去铁匠铺购买生铁。则‘存’这一项，减少五十两。而‘进’这一项，增加价值五十两的生铁。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李长卿在纸的底部写下一个等式。
“到了月底盘账。只需将总账一合。进项减去缴项，必须等于存项加上该项。若是这左右两边的数目核对不上，便是账目出了差错。无需去翻看每一天的流水，直接查对各自分类的明细账册即可。”
沈平紧紧盯着白纸上的图表。
他在官场多年，日日与钱粮打交道，有着极高的悟性。
李长卿这套将所有交易分为来路与去处，并强制左右平衡的记账法门。
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那团乱麻。
“此法……此法将天下所有的钱粮往来，锁得严丝合缝！左右两相印证，任何贪墨挪用，错漏记录，在这套账簿面前，皆无处遁形！”
沈平激动得声音发颤，双目放光。
楚天雄虽然不懂具体的算账法门，但看到沈平这等反应，也知此法必是极好的。
“长卿。这法子真有如此神妙？”楚天雄问。
“回父亲。用此法记账，北凉府一年收支千万两白银，亦能在一日之内盘点清楚，分文不差。”李长卿语气笃定。
沈平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张画着十字的白纸，如同捧着圣旨一般。
“先生传授此等绝学。下官这就回衙门，召集所有账房，废除旧账，全面推行这四柱双记法。”
沈平退下后，北凉府的衙门内经历了一场震荡。
旧账房们初学此法时颇觉繁琐，但在掌握了左右对应平衡的窍门后，核算速度瞬间提升数倍。
以往月底需熬夜七日才能理清的账目，如今只需半日便清清爽爽。
北凉府的财政，变得如同琉璃一般透明清晰。
夏日炎炎。
庭院里的柳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
镇北王府东跨院内。
六岁的李清晏坐在一张小木桌前。
桌上放着一本书册。
李清晏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短衫，手里拿着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临摹书册上的字帖。
李长卿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动，为女儿驱赶飞虫。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李清晏一边写，一边轻声念诵着千字文。
写完一页，李清晏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
“爹爹，这书上的字，有些印得好模糊，我都看不清。”
清晏指着那本书册抱怨道。
李长卿拿起书册。
这是一本从城中书肆买来的启蒙读物。
书页的纸张粗糙，纸面上的墨迹有些晕染。
有些笔画复杂的字，糊成了一团黑影。
大宁朝的书籍，多采用雕版印刷。
工匠在一整块木板上雕刻出整页的文字，刷上墨汁，再将纸张覆在上面印出。
雕版印刷耗费的木材与人工极大。
一本几万字的书，需要雕刻数十块木板，耗时数月。
且木板容易磨损，印了几百册后，字迹便会模糊不清。
一旦雕错一个字，整块木板便废了。
这导致书籍的价格十分高昂，寻常平民子弟根本买不起书，更别提读书识字。
李长卿放下书册，眉头微皱。
北凉的农具，织机，水利皆已发展起来。
百姓吃穿不愁。
但若只有强健的体魄与满仓的粮食，这片土地依然是一片缺少文脉的蛮荒之地。
大宁朝的根基，需要有更多识字明理的人去支撑。
他必须让书籍的价格降下来，让平民子弟也能握起笔杆子。
“清晏。爹爹去给你做几本字迹清晰的新书。”
李长卿摸了摸女儿的头。
李长卿转身离开书房，前往王府的军械作坊。
作坊内，炉火正旺。
李长卿招来王老二与几名精细的刻字匠人。
“停止手头的杂活。腾出一座熔炉。”李长卿下令。
他在桌面上画出一个个小巧的立体方块。
每一个方块的顶端，都雕刻着一个反向的汉字。
“此物名为活字。不可用木头雕刻，木头沾墨吸水后会膨胀变形。亦不可用纯铜，造价太高且熔点过高不易浇铸。”
李长卿拿出一张配料单。
“用铅，锡与少许生锑，混合熔炼。此合金熔点低，冷却快，且冷却后不会收缩变形。质地坚硬，经得起反复按压。”
工匠们仔细聆听。
李长卿继续讲解工艺。
“先用坚硬的枣木，雕刻出几千个常用的汉字木模。将木模压在平整的细泥范中，制成凹陷的字模泥范。随后将熔化的铅锡合金水，浇灌入泥范之中。”
“冷却取出后，便是一枚枚带有凸起汉字的金属活字。”
李长卿的语速平缓，但其中的分量让工匠们暗自心惊。
“打制几百个大小相同的平整铁框。排版之时，将需要的金属活字按照书本的语句，依次放入铁框内。”
“排满一页，用铁楔子在边缘塞紧，使活字紧密咬合，绝不松动。”
李长卿双手在桌面上做出压紧的动作。
“在排列好的活字表面刷上墨汁，覆上白纸，用软刷轻轻一扫。一页书便印成了。印完之后，松开铁楔，这些活字可取下，继续排印下一页，反复使用，永无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