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麦子脱粒
永宁十九年,秋八月。
北凉府迎来了最忙碌的季节。
原野上的麦子尽数黄了,风吹过来,满山遍野的麦秆一浪跟着一浪地伏下去。
沉甸甸的麦穗垂向地面,散发着草木成熟特有的干爽气味。
清晨,镇北王府东跨院的庭院里。
六岁的李清晏扎着两个对称的小丫髻,穿着一身利落的藏青色短打衫子。
她正双手握着一把未开锋的小铁剑,在平整的青砖地上扎着马步。
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双腿微微有些颤抖,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木靶,没有挪动半分。
楚红袖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深紫色武服,手里拿着一根竹鞭,站在女儿身侧。
“腰杆挺直,下盘要稳。再坚持半炷香的时间,今日的晨练便算过了。”
楚红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但目光一直落在女儿的姿势上。
李长卿坐在一旁的游廊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膝盖上放着一本北凉府的水利名册。
他翻过一页名册,抬头看了一眼女儿,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却并未出声干扰妻子的管教。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楚红袖收起竹鞭。
“收势,去洗把脸。”
李清晏如蒙大赦,紧绷的小身子瞬间松懈下来。
她将小铁剑往兵器架上一放,迈着有些发酸的小腿,一蹦一跳地跑到李长卿身前,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
“爹爹,阿娘今日又让女儿多站了三十息的时间。女儿的腿都快变成木头了。”
李清晏搂着李长卿的脖子,小声抱怨着。
李长卿将她抱在膝盖上,顺手从石桌上拿过一条干净的白布手巾,细致地擦去她额头与颈部的汗水。
“你阿娘这是为了你的筋骨着想。北凉风沙大,身子骨壮实些,冬日里才不容易受寒。”
李长卿笑着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小脸。
楚红袖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温热的茶盏喝了一口。
“你便整日护着她吧。沈平昨日派人送来消息,说是城南杨家庄的秋收已经开始了。今年各村的麦子结得密,但打谷子的场子不够用。他今日要去田头查看,问你是否有空一同前往。”
李长卿将清晏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
“秋收是大事。旧式的打谷法子太耗功夫。走吧,今日带清晏出城见识见识,总在院子里练剑,心思也闷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寻常的硬轴马车驶出北凉城南门。
马车走在宽阔坚硬的青灰大道上。
车轮与平整的路面摩擦,发出规律的骨碌声,没有太多的颠簸。
李清晏趴在镶嵌着透光琉璃的車窗前,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道路两侧,成百上千的农夫正在田间忙碌。
他们挥舞着锋利的铁镰刀,将成片的麦秆割倒,随后用草绳捆扎成一束束,整齐地码放在田垄旁。
马车行至杨家庄的村口停下。
知府沈平早已在田埂上等候。
他换下了一身绯色的正装官服,穿着一件寻常的细麻布长衫,两只裤腿高高挽起,脚下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草鞋。
“下官见过先生,见过郡主。”
沈平上前,躬身行礼。
“沈大人不必多礼。今日这田头的情形如何?”李长卿牵着女儿下车。
沈平直起腰,指着前方村口的一片空地。
那是一处用黄土强行夯实出来的晒谷场。
场地上,几十名身强力壮的农夫正赤着上身。
他们手中拿着“连枷”。
一种在一根长木柄前端用皮条连接着几根活动木条的古老农具。
农夫们高高举起连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拍向铺在地面上的麦穗。
“啪!啪!啪!”
沉重的拍打声此起彼伏。
麦穗在连枷的反复抽打下,麦粒脱落,混合着碎麦秸与尘土飞散开来。
在晒谷场的另一侧,两头黄牛正拉着沉重的圆形石碌碡,在厚厚的麦草上来回碾压。
“先生请看。”
沈平眉头微皱,神色间带着几分忧虑。
“今年因着新式水车与曲辕犁的功劳,麦子结得比往年多出两成。但正是因为多了,这脱粒的活计便成了关卡。用连枷抽打,十几条汉子打上一整天,也弄不完几石麦子。”
“用牛拉碌碡碾压,速度虽然快些,但牛蹄在麦草里踩踏,常有牛粪与泥沙混入麦粒之中。清洗晾晒起来极为繁琐。”
沈平叹了一口气,看着有些阴沉的天色。
“北凉的秋天天变快。若是这十日内不能将十几万亩麦子尽数脱粒入仓,一旦突降连绵秋雨,麦子在场子里捂着,不出三日便会发霉生芽。那一年的辛苦便全废了。”
李长卿牵着清晏走到晒谷场边缘。
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刚刚用连枷打下来的麦粒。
麦粒中夹杂着大量的碎麦壳与断裂的麦秆,甚至还有些许细小的黄沙颗粒。
李清晏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抓起几粒麦子放在手心里拨弄。
“爹爹,这麦子上有泥,吃进嘴里要硌牙的。”清晏仰头说道。
李长卿拍掉手心的泥沙,站起身。
这种依靠人力拍打与重物碾压的脱粒方式,延续了上千年。
不仅效率低下,且对场地的要求极高。
必须是晴天,且需要大片平整干燥的硬土场。
若能制造一种器具,无需拍打,只需将麦穗送入其中。
利用转动的力量将麦粒成串地刮擦下来。
且麦秆能保持完好,泥沙不混入。
李长卿在脑海中勾勒着一种半自动的农具。
一个圆桶状的滚筒,表面排满弯曲的熟铁齿。
将滚筒安置在木制框架内。
下方连接一套由曲轴,连杆与脚踏板组成的传动机构。
农夫只需双脚交替踩动踏板,带动大飞轮旋转。
飞轮通过皮带或绳索,驱动上方的铁齿滚筒飞速旋转。
操作时,农夫双手抓着麦秆的尾端,将成熟的麦穗部位贴在旋转的铁齿滚筒上。
铁齿高速刮擦,能在几个呼吸之间将麦粒全数剥离落入下方的漏斗中。
而麦秆依然完好地抓在手里,可直接捆扎用作燃薪或编织草席。
“沈大人。让各村的农夫先将割倒的麦子捆扎好,堆积在通风的高处。莫要急着全部铺在土场上。”
李长卿转身对沈平说道。
“先生可是有了计策?”沈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我回城里的作坊弄个新物件。若是成了,一个村子只需三台此物,三日之内便可将全村的麦子脱粒干净。”
李长卿说罢,拉着清晏返回马车,楚红袖按剑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