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就在秋收进行到第七日的中午。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滚滚乌云夹杂着狂风，从西北方向压境而来。

眼看一场倾盆暴雨便要落下。

若是以前，这等天象定会引得全村老小哭号奔逃。

农夫们要用箩筐将地上的麦子一筐筐往家里挑，根本来不及，大半粮食都要被暴雨冲走泡烂。

但今日，杨家庄的农夫们却忙而不乱。

“起刮板！堆粮！”杨老头站在场中心大喊。

几十名农夫手持宽大的木制刮板。

在平滑如镜的青灰地面上，刮板推行毫无阻碍。

他们只需用力一推，成片的麦粒便顺着光滑的地面被推到了大场正中央的高处，汇聚成了一座巨大的金色粮山。

几张巨大的桐油布铺展开来。

将粮山严严实实地覆盖包裹。

四周用沉重的青砖死死压住。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轰隆隆！”

闷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大雨如注，砸在空旷的青灰大场上。

然而，由于李长卿在设计时留出了中间高，四周低的平缓坡度。

雨水砸在坚硬的石面上，并未积聚，也没有冲刷出泥浆。

而是顺着光滑的表面，迅速向四周流淌，顺畅地流入了环绕大场的砖砌排水沟中。

中央桐油布下的粮山，底部悬空在干燥的青灰高处，没有受到半点雨水的浸泡。

暴雨下了整整两个时辰方才停歇。

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向大地。

杨老头带着村民来到大场。

他们清点开四周的青砖，揭开桐油布。

里面的麦粒依然干燥金黄，散发着草木的香气。

连一粒都未曾被雨水淋湿。

而在大场外的黄土路上，积水已经没过脚面，泥泞不堪。

“成活了！成活了啊！”

杨老头看着完好无损的粮食，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转身面向北凉城的方向，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李先生真乃神人！保了咱们全村的命根子啊！”

同样的场景，在北凉府的数百个村落里同时上演。

五百台脚踏打谷机与数百座青灰大晒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伟力。

大宁朝永宁十九年的秋收。

北凉府不仅没有因为天灾损失一粒粮食，反而比往年提前了整整十日完成了全府的秋收登账。

半月后。镇北王府后花园。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几株老桂树开满了金色的小花，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石桌上，摆放着一盘刚刚用新麦面粉烘制出的白面饼子，一碗切成薄片的酱牛肉，以及一壶温热的竹叶青酒。

楚天雄穿着一身宽大的居家长衫，坐在石凳上。

他端起酒杯，看着坐在对面的李长卿。

“长卿。沈平昨日把各县的秋粮总账送过来了。八座常平仓不仅装满了，连新盖的那十座青灰大仓，也堆了七成。这北凉府的存粮，足够十万大军吃上整整五年。”

老将军脸上满是欣慰与自豪。

李长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粮食足，人心便稳。有了这些粮食做底子，沈平明年便可在大宁西北地界大兴水利，开垦更多的荒地。定西城的互市也能开得更大。”

楚红袖坐在一旁。她手中拿着一把短刀，正削着一根细木条。

“你那打谷机的图纸，我前日已经让赵大虎带回京城了。皇上在回信里说，工部已经召集了京畿所有的匠人，准备照着你的图样，赶在冬日南方冬小麦收割前，造出五万台发往各地。这天下的农户，以后都要承你这份情了。”

楚红袖抬头，看着李长卿。

李长卿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草地上。

六岁半的李清晏正蹲在树荫下。

她的面前，摆放着那个由李长卿亲手雕刻的木制轨道。

那辆带有凸缘铁轮的小木车，在轨道上顺畅地滑行。

李清晏用小手拉动绳子，看着小车因为齿轮的转动而飞速前行，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爹爹，看我的小车！它跑得比马儿还要直呢！”

清晏转过头，对着李长卿挥舞着小手。

李长卿看着女儿明亮的眼眸，看着妻子柔和的侧脸，再看看老岳父那满足的神态。

长风吹过庭院。

吹动着他的青衫。

他在这边陲的土地上，没有动用朝堂上的滔天权势，也没有带去战火与杀戮。

他只是用这一颗颗小小的生铁齿轮，一枚枚熟铁弯齿，一袋袋暗青色的青灰。

在这个架空的时代，他在这些最朴实的农田与作坊里。

用他的双手，给这个古老的帝国，夯筑起了一个最清明，最富庶的万世盛基。

读书的声音隐隐从城东的书院方向传过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清脆，与这满院的桂花香气融在一处。

李长卿端起茶盏，看着天际的流云，眼底是一片彻底的释然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