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我一人回京
永宁二十年,深秋。
北凉府的秋风吹落了庭院中老槐树的最后几片枯叶。
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灰白色。没有阳光,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
镇北王府东跨院的书房内。
李长卿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书案上没有摆放任何图纸与机括零件。
他手中拿着一本沈平送来的北凉道秋粮入库名册,正逐页翻看。
这半年来,北凉的各项营造之务皆已步入正轨。
工匠们各自在作坊内按部就班地劳作,不再需要李长卿日日画图指导。
他终于过上了几天寻常读书人的清闲日子。
就在他翻过一页名册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镇北王府的管家没有在门外通报,直接推开房门,跨过门槛。
管家的脸色苍白,呼吸十分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
“先生!”
管家站定身形,声音发颤。
李长卿放下手中的名册,抬起头。
他深知管家在王府当差三十年,行事历来沉稳。
若非发生了天大的事情,断然不会如此失态。
“何事惊慌?”李长卿开口询问。
“京城驿站来了一名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那信使骑死了三匹马,刚到王府大门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手中拿着西山大营的最高军令通关铜牌。”
“他说有一封密信,必须亲自交到先生手中。王爷已经命人将他抬进前厅了。”
管家快速禀报。
李长卿站起身,没有任何迟疑。
大步走出书房,向着王府前厅走去。
前厅内,镇北王楚天雄面色凝重地站在主位旁。
大厅中央的地砖上,躺着一名浑身是泥土与血污的士兵。
士兵的甲胄破损,嘴唇干裂,胸口剧烈起伏。
两名王府的亲卫正试图给他喂下温水。
李长卿走上前。
那名士兵听到脚步声,勉强睁开双眼。
他看清李长卿的面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推开身旁的亲卫,挣扎着半跪在地上。
“李太保……”
士兵的声音嘶哑干涩。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件,双手高举过头顶。
“大将军与户部苏大人的联名密信……属下拼死送达。”
士兵说完这句话,身体向前栽倒,昏死过去。
“带他下去,让府里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救治。”
楚天雄下令。亲卫立刻将士兵抬走。
李长卿接过那封油布包裹的信件。
他走到一旁的木桌前,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封口处盖着两枚印鉴。
一枚是镇军大将军的私印,另一枚是户部尚书的私印。
印泥的颜色暗红,盖印的力道极重。
李长卿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两页。
第一页是李大山的字迹,第二页是苏寒的字迹。
字迹皆十分潦草,透出书写者内心的焦急与慌乱。
李长卿凝神阅读。
“二弟,京城大变。
半月前,皇上在乾清宫批阅奏折时突然昏厥,口吐鲜血。太医院所有太医会诊,查不出病因,只说皇上心脉衰竭。
如今皇上已昏迷整整五日,水米不进。宫门已被九门提督下令封锁,任何外臣不得入内。
大哥手握西山大营一半兵符,但兵部尚书联合几名内阁老臣,以京畿防务为由,强行调动了丰台大营的两万兵马驻扎在西山脚下,意图困住我的兵马。
朝堂上人心惶惶,百官不知所措。大哥是个粗人,只知带兵,不知朝堂深浅。
二弟,你速拿个主意。”
这是李大山写下的第一页。
李长卿翻开第二页,看苏寒的陈述。
“长卿,局势危殆。
皇上病危的消息已被有心人散布出去。皇长子年仅八岁,尚未立为太子。朝中那些被皇上压制多年的旧族世家,被削减了恩赏的宗室藩王,皆开始暗中串联。
他们以国赖长君为由,试图从宗室中另择年长之人入继大统。户部的库银账册,昨日竟有刑部的人拿着内阁的条子前来强行查阅,意图寻我错处将我下狱。
我已闭门谢客,在衙门内死守印信。京城风雨欲来,大宁朝这十几年攒下的底子,随时会毁于一旦。
长卿,天下安危,全系于你一人之身。速归!”
李长卿看完信件,将信纸折叠,收回袖中。
他的面容依然平静,但书房内的气息变得十分压抑。
楚天雄站在一旁,看着李长卿。
“京城出事了?”
楚天雄问。
“皇上病危,昏迷不醒。朝臣结党,宗室异动。有人调兵围了西山大营,有人试图控制户部钱粮。”
李长卿平淡地陈述着信中的内容。
楚天雄闻言,勃然大怒。
老将军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桌上。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群乱臣贼子!皇上尚在,他们便敢如此行事!真当大宁朝的军法是摆设不成!”
楚天雄怒目圆睁。
楚天雄大步走到大厅中央。
“长卿!本王立刻点齐五万北凉精锐铁骑。你挂帅印,本王为你督战。咱们一路杀回京城,把那些试图谋逆的文官武将全数抓起来砍了!”
“我看谁敢乱大宁朝的江山!”
李长卿转过身,看着楚天雄。
“王爷息怒。北凉边军不可轻动。”
李长卿否决了这个提议。
“为何不可?勤王救驾,理所应当!”楚天雄反驳。
“北凉边军的职责是戍守边关。若无皇上调兵圣旨,擅自率领五万铁骑离开驻地向京城进发,便是谋反。”
“那些朝堂上的权臣正愁找不到借口对付我。大军一旦入关,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颁布讨逆诏书,号召天下兵马围攻北凉军。”
“届时,大宁朝便会陷入全面的内战。边关空虚,西域天狼部定会趁虚而入。大宁朝的江山,才会真正毁于一旦。”
李长卿条分缕析地指出其中的利害。
楚天雄沉默了。
他深知李长卿所言非虚。
武将擅自领兵入京,是历朝历代的大忌。
楚红袖从后院快步走入前厅。
她已听闻信使到来的消息,脸上带着凝重之色。
“长卿,你不带兵,打算如何应对?”
楚红袖走到李长卿身侧。
李长卿看着门外的灰色天空。
“皇上病危,事发突然。太医院查不出病因,此事透着蹊跷。内阁敢封锁宫门,调兵围堵西山大营,说明他们在京城已经布置了后手。”
“他们想趁皇上驾崩之前,控制大局,扶持一个傀儡上位,从而废除这十几年来定下的所有政令。”
李长卿转过身,面对楚红袖与楚天雄。
“大宁朝的规矩是我定下的。国库里的钱粮,作坊里的营造法门,是我和皇上一步步筹谋出来的。”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毁了这一切。”
“我一人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