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倒计时的数字跳到了003。
老李站在讲台前面,手里那半截粉笔在指缝间转了两圈,最终没有落到黑板上。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过身面对底下这四十几张年轻的脸。
教室里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翻卷子,没有人转笔,连平时最坐不住的沈昊都规规矩矩地把双手放在了桌面上。
老李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往常要慢一些。
“今天是高考前最后一天在校日,明天放假,大后天你们就要上战场了。”
他停了一下,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该说的话老师这一年已经说了无数遍了,什么注意审题啊,什么先易后难啊,什么涂答题卡别涂串行啊,我相信你们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老李也笑了,但笑完之后他的眼眶红了一圈。
“所以今天,老师不想再讲这些应试技巧了。”
他从讲台的抽屉里抽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来。
“我昨天晚上在家里写了点东西,本来想打印出来贴在黑板上的,后来想了想,还是当面念给你们听比较有意思。”
教室里更安静了。
老李举起那张纸,开始念。
“高三一班全体同学,你们是我带过的第十一届毕业生。”
“但你们是最让我头疼的一届。”
沈昊在底下小声嘟囔了一句,许幼赶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老李瞪了沈昊一眼,继续往下念。
“沈昊同学,从年级两百名考到前一百名,你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虽然这一年里你被我用粉笔头砸过的次数可能比你做对的选择题还多。”
沈昊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低下头去揉了揉眼睛。
“许幼同学,你是老师见过最安静也最坚韧的女孩子,你的成绩从来不需要我操心,但你学会勇敢这件事,比任何一张满分的试卷都让老师骄傲。”
许幼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用校服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林鹿同学,你的数学让我白了很多头发。”
林鹿发出一声又委屈又想笑的声音。
“但是你进步了五十多分,这个速度比我当年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要猛。”
林鹿趴在桌子上哭了,苏清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路一同学。”
路一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搅着校服的下摆。
“你的语文老师跟我说你写的作文是她改过的最好的文章,但要我说,批你的卷子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经历。”
大家都笑了。
老李还念到了很多同学,翻过那张纸,看着纸背面的内容,声音慢了下来。
“苏清河同学。”
苏清河端正地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脊背挺得很直。
“你是老师眼里最完美的学生,成绩永远第一,做事永远周全。”
老李停了两秒。
“但老师更高兴的是,这一年我看到你终于学会了笑。”
苏清河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低头,但眼眶里有光在打转。
“最后。”
老李把目光投向了教室左侧靠窗的那个位置。
“谢妄同学。”
谢妄靠在椅背上,双手揣在校服口袋里,姿态散漫,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他在认真地听。
“你是我教书二十六年以来遇到过的最特殊的一个学生,没有之一。”
老李把那张纸折起来,不再看了,因为接下来的话他已经记住了。
“你从倒数第一走到全市第四,你让我知道了一个道理。”
“天赋这种东西,从来不会被泥巴埋住。”
谢妄垂下眼睛看着桌面。
老李把那张纸收回抽屉里,用手背快速地在眼角抹了一把,然后重新挺直腰板恢复了那副严厉班主任的模样。
“行了行了,都别哭了,大考前哭丧着脸多晦气,都给我精神起来。”
他拍了一下讲台。
“今天上午学校有动员大会,完了之后拍毕业照,拍完就放假,该回家的回家,该休息的休息。”
“大后天,考场上见。”
上午十点,全校高三年级在大操场集合。
动员大会的规模比百日誓师那天还要大,主席台的两侧挂满了红色的横幅。
张校长站在麦克风前讲了最后一段话。
“同学们,三天之后你们将走出这座校门,走向不同的城市和不同的人生,但无论你们走到哪里,江城一中永远是你们的家。”
“祝你们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操场上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呐喊声,有人在队列里喊出了自己理想院校的名字,有人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开往天上洒水,保安大叔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散场之后,全体高三学生在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集合拍毕业照。
学校为每个班准备了一箱学士帽和一箱深蓝色的学术袍,虽然他们还没有真正毕业,但这个仪式已经提前到来了。
谢妄从箱子里拿起一顶学士帽抖了抖灰,随手扣在了自己头上。
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他半边眉毛,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苏清河走过来,伸手帮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戴正。”
“苏老师,这帽子是方的,怎么戴都是歪的。”
“你头是歪的。”
苏清河说完自己先笑了,她从谢妄手里拿过另一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广场上的风把帽穗吹到了她的脸颊旁边。
路一已经架好了三脚架,他的单反相机对准了教学楼的正门。
“高三一班全体,都给我站到台阶上去,前排蹲着后排站好。”
路一这个平时最懒散的人,今天格外认真。
沈昊把学术袍往身上一套,结果发现袍子对他这个体格来说实在太紧了,胸口的扣子根本扣不上。
许幼在旁边帮他使劲拽了两下,扣子终于勉强合上了,但看起来随时都有崩飞的危险。
“沈昊你别呼吸太猛,这扣子弹出去能打死人的。”路一在三脚架后面喊。
林鹿穿着学术袍从人群里挤过来,她个子不高,帽子太大往下滑,用一只手按着帽顶。
陆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混进了学校,他站在广场边上的花坛后面偷偷朝林鹿挥手。
林鹿看到他之后又好气又好笑,冲他做了个鬼脸。
“各位注意了,我设了十秒延时,按完快门我要跑过去。”
路一喊完这句话,在相机上摁下了快门,然后撒腿往台阶那边跑。
他跑了三步差点被学术袍的下摆绊倒,踉跄了一下才勉强冲进了队伍的边缘,卡在沈昊和一个男生中间。
所有人把学士帽摘下来握在手里,沈昊站在台阶最高处的正中央,声音大得震耳朵。
“我数到三,一起往天上扔!”
“一!”
“二!”
“三!”
四十多顶深蓝色的学士帽被同时抛向了六月的天空,在阳光里旋转着升到了最高点。
帽子在空中散开的那一瞬间,背后是干净的蓝天。
谢妄没有看天上的帽子。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的苏清河。
苏清河正仰着脸,学术袍的袖子从手腕处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小臂,阳光落在她微微弯起的眼尾上。
她笑得很开心。
谢妄也笑了。
他伸出手,在所有帽子落下来之前,握住了苏清河垂在身侧的手指。
十指相扣。
前景是漫天飞舞的学士帽和欢呼雀跃的少年,后景是阳光穿透梧桐叶洒下来的斑驳光影。
而画面的最左侧,谢妄侧着头看着苏清河,苏清河笑着仰脸看天。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这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路一后来给这张照片取了个名字。
少年们与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