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学士帽从天空中落下，砸在台阶上发出声响。
有人笑着去捡自己的帽子，有人追着被风吹远的那一顶跑了好几步。
广场上的喧闹声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小了。
刚才还挤在一起拍照的人群逐渐散开，三三两两地往不同的方向走。
有家长站在校门口等着接孩子回家，有同学拖着行李箱从宿舍楼那边走出来，轮子在水泥地面上碾过的声音在六月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妄弯腰捡起脚边的两顶学士帽，把其中一顶递给苏清河。
苏清河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她没有缩回去。
沈昊从台阶上跳下来，学术袍胸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弹飞出去差点打到旁边路过的一个女生。
许幼赶紧跑过去帮他把袍子脱下来叠好。
“沈昊你小心点，打到人了怎么办。”
沈昊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他站在台阶下面，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
阳光照在楼顶的校训石碑上，把那几个烫金大字映得很亮。
沈昊盯着看了好几秒钟。
“操，怎么突然有点舍不得了。”
林鹿从人群里挤过来，她的学术袍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帽子歪歪斜斜地还顶在头上。
她听到沈昊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看苏清河。
苏清河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教学楼的窗户上慢慢移到了广场中央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上。
树叶很密，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她在这棵树底下站过无数次，等过无数个课间，看过无数次谢妄从教学楼门口走出来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
路一收好三脚架，把单反相机的镜头盖扣上，把相机挂回脖子上。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很多。
“回教室吧。”路一说。
“再回去看看。”
六个人沿着那条走过了无数遍的走廊往高三一班的方向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班级的学生都已经散了，只剩下几间教室的门还开着，里面传出零星的说话声。
推开高三一班的前门，教室里空荡荡的。
黑板上还留着老李最后写的那行粉笔字，字迹有点潦草，写的是考场分布和注意事项。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数字。
003。
课桌上还摊着没收走的试卷和草稿纸，有些桌斗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资料露出了一角。
沈昊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你们说，以后咱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教室里。”
许幼坐在他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桌上的一本已经写满了的错题本。
“应该很难了吧，大家报的学校都不一样。”
林鹿从桌斗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了翻。
“这是我高三第一天记的笔记，字丑得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沈昊坐在她斜后方，他把脚翘在了前面的空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
许幼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以后不会有人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给我传纸条问数学题了，也不会有人在食堂帮我占座了。”
沈昊的脚从椅子上放了下来，他坐直了身体。
“以后也不会有人在操场上帮我递水了。”
谢妄坐在窗边，看向窗外。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转到这个班的情形。
那天他拎着一个破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全班的目光都带着好奇和审视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苏清河前面那个空座位坐下来的时候，闻到了身前飘过的味道。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坐在教室里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苏清河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在想什么。”
谢妄回过头，看着她。
“在想第一天坐这儿的时候。”
苏清河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我还以为你是来混日子的。”
“后来才知道你是来攻略我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路一一直坐在窗边的角落。
他没有加入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坐着，看着这间教室里的每一张桌椅和每一扇窗户。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路一歪着头靠在窗框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如果所有的相遇都能永远停留在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美好的感觉里，该有多好。”
他顿了一下。
“人会走散的，季节会变的，画扇到了秋天就会被收起来的。”
路一忧郁气质尽显：
“但是我觉得他写错了。”
路一伸出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
“他只看到了秋天会来，没看到秋天过完了还有下一个春天。”
“我们会毕业，会离开这间教室，会去不同的城市。”
“但这不叫散。”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相机。
“因为所有的东西我都拍下来了。”
“只要底片还在，青春就永远在。”
沈昊的鼻子重重地吸了一下，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粗粗的。
“你他妈能不能别念诗了，我扛不住。”
许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了沈昊的校服袖子里。
苏清河坐在谢妄身后，她没有哭，但她的手伸到前面，轻轻搭在了谢妄的椅背上。
谢妄把手覆上去，握住了她的指尖。
教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其他班级同学搬东西离开的嘈杂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黑板上那个003的数字上面，粉笔字的边缘被光晕染得有些模糊。
过了很久，谢妄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走吧。”
话语里也透露出挡不住的忧伤：
“后天考场上见。”
“考完了我请你们吃饭，地方随便挑。”
沈昊站了起来，用力拍了一下谢妄的肩膀。
“说好了，不许赖账。”
林鹿抬起头，鼻尖红红的，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许幼轻声说了一句好。
陆文拍了拍裤子站起来，伸手揉了一把林鹿的头发。
路一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相机，退后了两步，把镜头对准了面前的这些人。
谢妄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半边肩膀上，苏清河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捏着那顶学士帽。
沈昊搂着许幼的肩，林鹿靠在陆文旁边，鼻子红红的，但在笑。
路一按下了快门。
这是他在高三一班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然后他放下相机，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阳光落在那些空荡荡的课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