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忘不掉
宿醉的第三天,凌烬野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酒精没用。
他喝了三天的酒,灌进去了不知道多少瓶麦卡伦,喝到胃出血的边缘,喝到家庭医生两次上门给他打吊针。
喝到管家老周看他的眼神从心疼变成了担忧再变成了“您再这样我要给老爷子打电话了”。
但不管喝多少,不管醉成什么样,云希冉这三个字就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酒精泡不烂,吐也吐不出来。
他坐在卧室的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板,一只手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相框。
照片里的云希冉笑得灿烂,是他用手机抓拍的那张,颁奖典礼后台,她难得对他露了个笑脸。
他已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四十分钟了,看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白,又变成现在的鱼肚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凌家的掌门人,京市商圈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多少人听到他的名字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身上栽了两年,被甩了之后还抱着人家的照片不撒手,活像一个被初恋抛弃的高中生。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把相框往床头柜上一扣,让它面朝下趴着,像是在处决一个不听话的俘虏。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陆然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陆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怨气:“凌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凌晨五点半。五点半!鸡都没起呢!”
“我有事问你。”
凌烬野的声音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宿醉的人,“最快忘记一个人的办法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陆然从床上坐起来了,紧接着是他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十倍,带着一种被惊天大瓜砸中的兴奋:“凌哥,你终于开窍了!你终于想把那个女人忘掉了!苍天啊大地啊,我陆然等了两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回答问题。”凌烬野的语气不容置疑。
“最快的办法?”
陆然那边传来一声响指,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那副眉飞色舞的表情,“找新欢啊!这还用问吗?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这是经过无数前人验证的真理。你之所以放不下云希冉,就是因为你身边没有比她更好的。要是你身边围着一群比她漂亮比她温柔比她会疼人的,你还想她?你想她才有鬼了!”
凌烬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谨慎,像是在评估一个并购项目的风险:“你确定有用?”
“百分之百有用!这事包在我身上!”
陆然拍着胸脯保证,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手机屏幕,“凌哥你今天就好好休息,把胡子刮了,把头发收拾一下,晚上我给你安排。保证让你大开眼界,保证让你忘了那个没良心的女人!我陆然在京市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高质量女性多了去了,随便拎出来一个都不比云希冉差!”
凌烬野挂电话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不要太夸张”。
但陆然已经兴奋得听不进去了,他挂了电话就开始疯狂地翻通讯录,把认识的所有适龄女性的联系方式都找了出来,一个一个地发消息约时间。
他的热情高涨得像一个要举办世纪婚礼的婚庆策划,恨不得把全京市的名媛都拉到凌烬野面前。
当天晚上,会所还是那个会所,包厢还是那个包厢,酒还是那两瓶麦卡伦。
但包厢里的人多了,是多了很多。
六个女孩一字排开,高的矮的、清纯的妖艳的、大家闺秀型的小家碧玉型的,什么风格都有。
陆然为了这个阵容花了一整个白天的功夫,他把所有能找到的、愿意来的、质量上乘的单身女性都筛了一遍,最后精选出这六位,自认为阵容不输任何选美比赛。
“凌哥,你看这位,身高一米七二,模特,刚从米兰时装周回来。”
陆然热情地介绍,“还有这位,这位弹钢琴的,拿过国际大奖,家里是做珠宝生意的,气质特别好。还有她——”
凌烬野坐在沙发的正中央,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面前这六个女孩。
女孩们显然都提前被陆然打过招呼,知道今天要见的是谁,一个个都拿出了最好的状态。微笑、站姿、眼神,每个细节都精心调整过。
被京市凌家的掌门人看上意味着什么,她们比谁都清楚。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凌烬野开口了。
“左边第二个,眼睛太小。”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份季度财报。
陆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打圆场:“没关系没关系,眼睛小有小的味道嘛。”
“右边第一个,鼻子整过。”凌烬野继续说,完全无视了陆然的打圆场。
右边第一个女孩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中间那个,下巴太尖,笑起来不自然。旁边那个,肩膀不够挺,仪态扣分。最里面那位——”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给出了最致命的一击,“气质不够。云希冉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就算是发呆都比这有气质。”
整个包厢安静了。
六个女孩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有一个人敢发作。
凌烬野是什么人?在他面前发脾气?除非你以后不想在这个圈子混了。
陆然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挥手让女孩们先出去,然后转过身对着凌烬野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输出。
“凌烬野!你是不是有病!”陆然气得直呼他全名,这在平时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六个!我辛辛苦苦找了一整天,全京市的高质量女性都在这儿了!你一个没看上就算了,还要拿她们跟云希冉比?你清醒一点!云希冉有什么好的?啊?你告诉我她有什么好的!”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她不温柔!她脾气大!她对你呼来喝去!她拿了你的资源连个笑脸都不给!你来胃疼她让你去找医生!她把你当提款机用了两年!你倒是说啊,她哪点好?”
凌烬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然想当场把他掐死的话:“她漂亮。”
陆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包厢里来回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疯了,疯了,彻底疯了。”
走完第三圈,他一屁股坐在沈渡旁边,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尽力了,这个人没救了”。
沈渡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苏打水看着这场闹剧。
直到陆然放弃治疗,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是那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他还没准备好,你给他找一百个也没用,他现在看谁都是云希冉的影子。等他什么时候看谁都不像云希冉了,那才叫真的放下。你现在硬塞,效果适得其反。”
“那你说怎么办?”陆然没好气地说,“让他继续抱着照片喝闷酒?喝到胃穿孔进医院?”
沈渡看了凌烬野一眼,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人,劝是没用的。得让他自己去撞南墙,撞疼了,自然就回头了。”
凌烬野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只是继续喝酒。
今晚喝得比前三天更快,像是在用酒精追逐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用酒精逃避什么东西。
第六杯下肚之后,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开始往沙发一侧倾斜。醉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先是淹没了脚踝,然后是膝盖、腰腹,最后没过他的头顶,把他的理智全部冲走了。
然后他开始念叨。
“云希冉……我有话跟你说……”
他挣扎着想从沙发上站起来,但腿脚不听使唤,刚站起来就往前栽。
陆然和沈渡同时冲上去一边一个架住了他,才没让他的脸跟大理石茶几亲密接触。
“我要去找她……”
凌烬野在他俩的钳制下还在挣扎,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她在哪儿……她搬到那个小破公寓去了……六十平,六十平怎么住人啊……”
他说到“六十平”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灌了几口酒,“她以前住三百平的房子,衣帽间都比六十平大……现在怎么住……连个衣帽间都没有……她的衣服往哪儿放……”
“哥,凌哥,你振作点!”
陆然吃力地扛着他一边胳膊,感觉自己快被压垮了,“你忘了她怎么对你的了?你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了?你说再也不想见到她了!你不是说要忘了她吗?”
“忘不了……”
凌烬野的脑袋垂在胸前,声音闷闷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试了,忘不了……我喝酒,我找别的女人,我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都没用……她就在我脑子里不走……你们谁有办法让她出去……我给你们钱……多少钱都行……”
陆然和沈渡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他们架着凌烬野往外走,穿过走廊,出了会所大门,把他塞进后座。
凌烬野靠在真皮座椅上眼睛紧闭着,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咕哝着什么。
陆然凑近了仔细听,只听清了几个字——“云希冉”“回来”。
他坐直身体,看着窗外京市流光溢彩的夜景,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失败。
他是凌烬野最好的兄弟,眼睁睁看着他被一个女人折磨成这样,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能找来全京市最漂亮的女孩,但找不来一个能让凌烬野忘记云希冉的人。
“沈哥。”他闷闷地开口。
“你说云希冉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她是长得好看,但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她是身材好,但身材好的也多了去了。她脾气那么差,人品那么烂,凌哥怎么就跟中了邪似的?”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霓虹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让陆然想了很久的话:“感情这个东西,从来不讲道理。讲道理的那叫交易,不讲道理的才叫感情。”
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陆然和沈渡又一次把醉醺醺的凌烬野架进主卧,又一次看到了满屋子的云希冉。
这一次他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没有上一次那么震惊,但陆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面朝下扣着,像是被谁故意盖住的。
陆然走过去把相框翻过来,照片里的云希冉笑得那么灿烂,跟那个在凌烬野面前趾高气扬的女人判若两人。
凌哥大概就是被这个笑容骗了。
他想。
他把相框放回去,没有扣过来,让它面朝上。
既然凌哥忘不了,那就让他看着吧。看着看着,也许就腻了呢。也许就不会再被伤到了呢。也许就不会再这么难过。
然后他们关灯、关门、离开。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别墅重新陷入沉寂。
当大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凌烬野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醉意朦胧,没有神志不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种清醒到近乎冷酷的痛楚。
他刚才确实喝了很多,但远没有醉到不省人事。
他只是不想再坐在那个包厢里,不想再听陆然骂她,不想再被一群跟她毫无关系的女人包围。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和这些照片一起待着。照片里的人不会说话,不会骂她没有良心,不会劝他忘了她。
照片里的人只会笑,永远笑,永远漂亮,永远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张诚的电话。凌晨两点评委打电话,张诚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老板这种作息,接电话的速度比白天还快。
“凌总,您吩咐。”
“云希冉卖了一辆车,白色保时捷。”凌烬野的声音很平静,“去查一下卖到哪家车行了,把它买回来。”
张诚沉默了两秒。
作为一个专业的助理,他从来不会质疑老板的决定,但他还是在这两秒的沉默里完成了“您确定吗”“您不是要忘了她吗”“买回来放哪儿”等一系列内心活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还有。”凌烬野补充了一句,声音忽然放轻了,“那个车,是定制款。”
“定制款?”张诚的职业敏感度上来了,“有什么特殊的配置需要我特别留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车上的智能芯片,里面录了她的名字。”凌烬野说,“副驾驶的座椅记忆、空调温度、音响设置、香薰味道,都是按她的喜好调的。启动的时候中控屏幕会显示一行字——‘云希冉专属’。那个功能是出厂的时候单独加的,全世界只有那一辆。”
张诚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开了两年。”
凌烬野的声音里浮上一层苦涩,薄薄的但清晰可辨,“她一次都没发现过。每次上车她都在刷手机,要么在打电话,从来不看中控屏幕。那行字在她面前亮了整整两年,她一次都没看见。”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听,“或者说,她看见了,但根本没当回事。就像她从来没把我当回事一样,说卖就卖了,一点都不犹豫。”
他停顿了一下。
张诚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如果不是夜深人静根本听不到。
“也是,没有爱过,怎么会珍惜呢。”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跟了凌烬野五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境的狠厉,见过他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的果决,见过他在危机面前面不改色的从容。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像一个把最心爱的玩具送出去却被人随手丢进垃圾桶的小孩,委屈,困惑,但不肯哭。
“凌总。”张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车我一定买回来。芯片上的字,我让人重新校准,保证跟原来一模一样。”
“嗯。”凌烬野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卧室重新陷入安静。
云希冉的照片在月光里静默地注视着他,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张都漂亮得让人心碎。
她从来没有发现过那行字,她从来没有珍惜过他的心意。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已经在凌烬野心里扎了两年。
他以为拔出来了,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扎得不深不浅,疼得不轻不重,就是让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他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那辆车就会回来了,但那行字再亮起来的时候,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