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超市逃窜
直播间被封的第二天,云希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阳光从廉价的遮光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才想起来昨晚她窝在沙发上看直播回放,手机掉进了沙发垫的夹缝里。
她懒得起来捡,就那样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金线发呆。
封了就封了吧。
反正短期之内她也懒得再开,一来平台那边还在审核她的申诉,二来她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积极。
太积极了,那个男人该以为自己真的要靠直播维持生计了。
适当消失几天,反而更好。
让他猜,让他想,让他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男人这种生物,你越是不让他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他越是想知道。
云希冉太了解凌烬野了。
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复合地板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半瓶老干妈和两颗已经蔫了的生菜。
“米虫就米虫吧。”她对着空气说,语气颇为坦然,“反正也没戏拍,正好减肥。”
她以前最瘦的时候体重只有九十二斤,是凌烬野最喜欢的样子。
凌烬野从来没说过喜欢她瘦,只是有一次她穿了条收腰的裙子,他的目光在她腰上多停了两秒,喉结还微微滚了一下。
她就记住了。
后来跟了他之后他总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每天变着花样给她送各种美食,把她从九十二斤喂到了一百零五斤。
她当时还在心里骂他,说他是存心想让她长胖了好没人跟他抢。
现在好了,不用他喂,她自己就瘦回来了。
那些被美食养出来的肉,在短短两周的焦虑和压力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体重秤上看了眼数字,满意地勾起嘴角,然后铺开瑜伽垫,开始做普拉提。
她现在有的是时间,每天雷打不动练一个半小时。
核心训练、腿部拉伸、肩颈塑形。她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每一个伸展都带着一种慵懒的控制力,像是丛林里一只正在蓄力的猎豹。
弹幕偶尔会飘出来围观她的日常,她也不怎么理会,只是在做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动作时会微微勾起嘴角,像是在说“看吧,恶毒女配的身材管理也不是白给的”。
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滑下来,滴在瑜伽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做完最后一组百次拍击,翻身躺在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然后门铃响了。
云希冉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找口罩,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没点外卖也没快递。
她凑到猫眼上往外看了一眼,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收件人写的不是她的名字,是房东的。
虚惊一场。
她靠在门上,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觉得自己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实在有点可笑。
以前出门前呼后拥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云希冉来了,现在出门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木乃伊。
说到出门。
她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冰箱,叹了口气。
还是得去一趟超市。
泡面快吃完了,上次囤的那箱已经见了底,而且只有一种口味,吃多了真的会腻。
她站在玄关对着镜子精心伪装:黑色口罩、鸭舌帽、宽大的黑框平光镜,再套上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卫衣,把帽子拉起来罩在鸭舌帽外面。
整个人裹得像一个移动的黑色麻袋,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满意地点点头,拎起一个帆布袋出了门。
小区门口往左拐三百米有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是她这几天的主要补给站。
她已经摸清了这家超市的布局和客流规律,工作日的下午人最少,收银台的大妈不怎么关心娱乐新闻,对她这张脸没有任何反应。
或者说她裹成这样,谁也看不出她是谁。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
泡面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整面墙的泡面五颜六色,她推着车一路扫过去,红烧牛肉、酸菜、海鲜、辣白菜、豚骨拉面、冬阴功,每种口味拿了两盒。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拿起一盒曲奇饼干看了看价格又放了回去。
贵,不划算。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来自她左侧大约十米的位置,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正举着手机对着她。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女生的表情从狐疑变成了激动。
“你是云希冉——”
云希冉推着购物车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帆布袋在胳膊上甩来甩去差点飞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不止那个女高中生,还有几个反应过来的人也跟着追了上来。
手机举着,镜头开着,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云希冉顾不上回头,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的货架间左冲右突,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撞翻了一个促销堆头,薯片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冲进收银区随手扔了两张钞票,抱起购物车里的泡面就跑。
收银员在身后喊“找零——”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不要了”就冲出了自动门。
收银员呐喊着:“零钱为啥不要啊!”
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肺都快炸了。
她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鸭舌帽跑掉了,头发散下来糊了满脸,口罩被呼出的热气浸湿了一半,贴在脸上又闷又难受。
怀里的泡面盒子被挤压得变了形。
她回头看了一眼,追她的人被小区门禁挡在了外面,三四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挤在铁门外对着她疯狂按快门,闪光灯在傍晚的灰暗天色里格外刺目。
她不敢多停留,转身跑进了楼道。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像疯了一样地撞击肋骨。
电梯缓缓上升,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她低声骂了一句。
以前她被粉丝围堵、被媒体长枪短炮追着拍的时候,身边永远有保镖,有助理,有经纪人。
她会皱眉,会不耐烦地让保镖把人拦开,甚至有人摔倒了她也懒得回头看一眼。
现在她一个人在超市被几个高中生追得像过街老鼠,跑丢了一只拖鞋,还差点撞翻人家的货架。
她把泡面抱进家里,锁好门,把窗帘拉严实,然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开始整理那些被挤变形的泡面盒子。
没有损失太多,压碎了两个,还能吃。
她把碎掉的泡面挑出来放在一边,决定今晚先吃这两盒。
“云希冉。”她对着手里那盒碎掉的红烧牛肉面说,“你也有今天。”
然后她撕开包装,把碎面块倒进碗里,冲上热水,用筷子压了压。
等泡面泡开的这三分钟里,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刷手机。
那个追她的女高中生果然把视频发到了网上,标题是“偶遇云希冉!超市疯狂逃窜!”。
视频已经有了好几千的播放量,评论区一如既往地热闹。
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她现在也太惨了,连个保镖都请不起。
她翻了几条就没再看了。
没什么好看的,反正骂来骂去就那几句话。
她放下手机开始吃泡面,一边吃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接近凌烬野这件事她已经设计好了几个方案。
方案A:制造偶遇。
凌烬野常去的几个地方她都记得,城西那家私房菜馆、CBD的某个高端健身房、周末偶尔会去的高尔夫球场。
她现在买不起私房菜馆的菜,办不起健身房的卡,高尔夫球场更是想都别想。
方案A暂时搁置。
方案B:通过陆然或者沈渡传话。
这两个人一个骂她一个冷她,都是恨不得她离凌烬野越远越好的主,找他们等于自取其辱。
方案B也走不通。
方案C:等他来找她。
这个方案最稳妥,上次的直播打赏证明他对她不是完全无感,只要她继续按兵不动,他迟早会忍不住。
方案C是目前的唯一选择。
耐心是猎人最宝贵的品质,而她云希冉从来都不缺耐心。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凌烬野正在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处理自己的情绪。
他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他开了六场会、审了三份并购方案、见了两波投资方、批了十几份文件。
助理张诚捧着平板跟在他身后小跑,语速飞快地汇报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皮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凌烬野一边走一边签字,表情冷静而专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跟那个半夜抱着相框委屈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刻意不去看娱乐新闻,把手机上所有八卦APP都卸了,张诚也被他明确指示过“不要跟我提她的任何消息”。
整个凌氏集团总部的大楼里,所有人都知道凌总最近心情不好
虽然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重话,但他周身那股低气压是藏不住的。
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快,眼神比平时更锐利,开会时提问比平时更频繁更刁钻。
好几个部门总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衬衫后背都是湿的。
周五下午,凌烬野下班比平时早了一点。
他穿过市场部的开放式办公区时,忽然听到了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他本可以径自走过,那点声响在大楼的嘈杂中微乎其微,但他的脚步不知为何慢了下来。
“……你们看到昨天那个视频没有?”角落里,两个市场部的年轻女员工头碰头凑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暂停的视频。
“看到了看到了!超市那个嘛!笑死我了,她跑的时候还撞翻了一个薯片堆头,那个狼狈啊!以前多嚣张啊,出门八个保镖开道,现在被几个高中生追着跑,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活该!谁让她那么对凌总的!凌总对她那么好,她呢?在剧组耍大牌、欺负新人、对凌总呼来喝去,听说凌总生病她连看都不去看一眼。这种女人就该让她吃点苦头!”
“对对对!我有个朋友在凌总家附近做物业的,听说她那天去凌总家门口求见面,直接被保安架着扔出去了,趴在地上好半天没爬起来。那个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爽!这种人就该让她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仗着自己有张漂亮脸蛋就为所欲为,娱乐圈就是被她们这种人搞臭的。”
凌烬野站住了。
他身边的张诚明显感觉到空气中出现了一股凛冽的寒意,从自家老板身上辐射出来的,像冷锋过境,温度骤降十度。
“你们是不是太闲了。”凌烬野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两个女员工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电脑屏幕上还定格着云希冉在超市奔跑的暂停画面。
她被鸭舌帽和口罩遮得只露出两只眼睛,但谁都能认出来那是她。
她们飞快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凌、凌总……”
“公司花钱请你们来是让你们来聊八卦的?”
凌烬野的目光扫过她们胸前的工牌,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市场部的工作内容什么时候新增了一项——在办公时间对别人的私生活评头论足?”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但耳朵全部竖得老高。
“我不管你们在外面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凌烬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开始,凌氏集团的办公室里,不允许再出现关于云希冉的任何议论。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不管是八卦还是新闻,谁再让我听到有人在工作时间聊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两个女员工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扫过整片办公区。
那目光的压力大得惊人,好几个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直接走人。”
没有人敢出声。
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比刚才密集了十倍,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钉在电脑屏幕上以示清白。
两个女员工低着头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凌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然后迅速收拾东西缩回了自己的工位。
凌烬野转身大步离开,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张诚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张诚从镜面不锈钢墙壁上看到了凌烬野的表情。
“凌总。”张诚斟酌着开口,“需要我发一份内部通知吗?”
“发。”凌烬野言简意赅。
“内容怎么写?”
沉默了三秒。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
“就说——”凌烬野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压制什么东西,“凌氏集团全体员工,工作时间内禁止讨论与工作无关的私人话题。违者按公司纪律处分条例处理。”
“明白。”张诚在心里默默给这条规定加了一个脚注。
他太清楚老板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但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电梯门打开,凌烬野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堂。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等着了,他坐进后座,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目养神,而是拿出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似乎想点开什么,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良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扣在了座椅上。
张诚从副驾驶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默默收回视线。
他觉得自家老板像一座活火山,表面上岩浆冷却了结了一层硬壳,但底下还在翻滚沸腾,随时可能喷发。
今天市场部那两个女员工不过是踩到了火山口上,可怜的背锅侠。
司机平稳地驶出CBD,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窗外的京市华灯初上,霓虹灯开始在暮色中闪烁。凌烬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两个女员工说的话。
超市、狂奔、狼狈、被高中生追着跑。
他以前带她逛超市都是在进口超市,包场清场,十几个保镖在外围把闲杂人等隔开,她推着购物车在空无一人的货架间慢悠悠地挑选,想吃什么都有人帮她拿。
现在她一个人去普通超市买泡面,被几个高中生追得像逃命的兔子。
她跑得动吗?她以前拍戏吊威亚都要抱怨半天,说太累了太辛苦了让人赶紧放她下来。
她把房子退了、车卖了、包卖了,现在连超市都不敢好好逛。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为什么还要踩上一脚?
她已经低头了,向他道过歉示过弱,是他自己心硬如铁把她关在门外。
现在别人骂她,他来发什么火?装什么好人?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脑子里那些画面根本不听使唤,她在笑,在直播里吃泡面的样子,素面朝天,锁骨凸出,肩膀单薄,却还在努力营业,在一群铺天盖地的嘲讽声中认真地微笑、聊天,认真地接住每一个飘过的善意。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强颜欢笑,看到了她瘦成了那副样子,也看到了弹幕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凌烬野,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凌家掌门人,能搞定几十亿的并购案,能摆平最棘手的政商关系,能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力排众议。
但他搞不定自己的心。他的心不听话,它非要往那个没有良心的女人身上撞。
他只能把她的车买回来,给她匿名刷礼物,让全公司的人都闭上嘴不许说她的坏话。
这点出息,说出去都嫌丢人。
劳斯莱斯在夜色中平稳地驶过京市繁华的街道。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缓很低,唱的是一个人忘不掉另一个人。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那间六十平米的小公寓里,云希冉正盘腿坐在瑜伽垫上,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咬着笔帽盯着天花板。
方案D:怎么进一步接近凌烬野?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
“谁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