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凌老爷子九十大寿
凌家老爷子凌鹤年九十大寿的请柬,京市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都收到了,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那天有事。
凌老爷子虽然退居幕后多年,但在京市商界的地位依然无人能撼,他跺一跺脚,半个金融圈都要跟着晃三晃。
寿宴定在凌家老宅。
老宅不在市区,在京郊半山腰,占地将近二十亩,是前清一个王爷的别院,民国时被凌烬野的曾祖父买下来,经过三代人的修缮扩建,如今已经是一座兼具古典园林和现代奢华的大型庄园。
宴客的厅堂设在正院最大的那间花厅,从正门进去要穿过三道垂花门,两侧的游廊挂满了红绸和寿字灯笼,院子里摆了几百盆老爷子亲手养的兰花,每一盆都修剪得一丝不苟。
凌烬野到得最早。
他穿了一身深藏青色的定制西装,配暗红色的领带,衬衫的袖扣是老爷子当年送他的成年礼。
一对老坑玻璃种的翡翠,通体碧绿,不含一丝杂质。
他先去了老爷子的书房请安,老爷子正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让造型师弄头发,九十岁的人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比大多数六十岁的人还要精神。
“爷爷。”凌烬野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凌鹤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就这两句?肚子里没别的词了?”
“还有很多,怕您听腻了。”凌烬野直起身,嘴角带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行了行了,去前头招呼客人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凌鹤年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嫌弃,但眼睛里那一丝笑意瞒不过人。
他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子,从小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出来的,凌家三代单传,这颗独苗就是他的命根子。
凌烬野应了一声退出书房,刚走到游廊拐角,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他回头,陆然那张笑嘻嘻的脸凑了上来。
“哟,凌大少今天可真精神!”陆然今天穿得花哨。
一件孔雀蓝的丝绒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打底衫,胸口别了一枚蜜蜂形状的钻石胸针,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的,“我这身怎么样?刚从米兰秀场空运回来的。”
“像个花孔雀。”凌烬野面无表情地评价。
“谢谢夸奖。”陆然全当是在表扬他,笑嘻嘻地跟凌烬野并肩往前走,“沈渡来了没?”
“刚才在门口看到他的车了。”
话音刚落,沈渡就从游廊另一头走了过来。沈渡是三个人里最沉默寡言的,今天穿了一身低调的铁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未出鞘的剑,冷而硬。他跟陆然站在一起,就是一个南极一个赤道。
“都到了?”沈渡冲两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到齐了到齐了。”陆然一手揽一个,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架势,“走走走,去前厅,我刚才路过看到赵家的千金在那边,贼好看——”
“陆然。”沈渡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你每次说贼好看的女的,最后都证明你的审美有问题。”
“你放屁!我那叫眼光独到!”
三个人就这样插科打诨地走进了花厅。花厅里已经聚了不少宾客,男人们西装革履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交谈,女人们珠光宝气地坐在沙发上寒暄。
凌烬野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是今天的主角之一,凌家唯一的继承人,京市最值钱的钻石王老五。
好几个年轻的女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超过五秒钟,有胆子大的还冲他举了举酒杯。
凌烬野面不改色地从侍应生手里接过一杯水,他已经戒酒好一阵子了,胃受不住。
他一边跟各路长辈打招呼一边往前走,该鞠躬鞠躬,该寒暄寒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然跟在他旁边,时不时凑到他耳边点评一下在场的女宾,沈渡则是沉默地跟在最后面,偶尔有人上来搭话他才应两句。
寿宴的流程安排得很满,先是子孙拜寿,然后是老爷子讲话,接着是切蛋糕、开席。
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觥筹交错间充满了上流社会惯有的体面和虚伪。
凌烬野坐在主桌上,左手边是陆然,右手边是沈渡,对面坐着他父亲凌远山和母亲宋婉清。
一直到老爷子放下筷子,拿起银勺敲了敲酒杯。
清脆的响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花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主桌。
“各位。”凌鹤年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九旬老人,“感谢诸位今天赏光来给老头子我过生日。趁着今天人齐,老头子我有件事想宣布一下,也请诸位做个见证。”
凌烬野心里咯噔一声。
他了解自己的爷爷,这个开场白意味着后面跟的绝不是小事。
陆然也感觉到了什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眼神里写满了“兄弟你有麻烦了”。
“大家都知道,我凌家三代单传,到了烬野这一辈,就他一根独苗。”凌鹤年不急不缓地说着,目光扫过全场,“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有些事得趁着我还能说话的时候,替他张罗张罗。”
他抬手朝旁边那桌招了招,一个穿着淡紫色旗袍的女孩款款站了起来。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很秀气,瓜子脸,柳叶眉,笑起来有两颗浅浅的梨涡,整个人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
她的旗袍剪裁合度,料子一看就是上等苏绣,腕上戴了一只冰种的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林家的孙女,林知夏。”凌鹤年笑着介绍,“我们两家是世交,知夏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品性端庄,知书达理,在剑桥念的金融,刚拿了硕士学位回来。”
花厅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在场的都是人精,老爷子这话锋一转,傻子都能听出来是什么意思。
果然。
“我和林老年纪都大了,趁着我俩还能动弹,烬野和知夏的婚事,就趁早定下来吧。”
凌鹤年说完,笑呵呵地看着自己的孙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烬野,你觉得呢?”
整个花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凌烬野身上。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院落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几个正在上菜的侍应生都停住了脚步,不敢往前走了。
凌烬野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像是在董事会上站起来做一个例行发言。但他的下颌线已经绷了起来,那是他动怒前的标志性反应,陆然太熟悉了。
“爷爷。”他的声音很平稳,给足了老爷子面子,“这件事我们私下再聊。”
“私下有什么好聊的?”凌鹤年笑了一声,但眼底没有笑意,“这么好的姑娘,你上哪儿找去?知夏的爷爷是你爷爷我几十年的老兄弟,咱们两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也不用挑什么日子了,今天大家伙都在,就当是提前喝了你们的订婚酒。”
林知夏站在老爷子身边,微微低着头,脸颊上浮起两团恰到好处的红晕。
她的目光悄悄往凌烬野身上飘了一下,那一眼里含着的羞涩和期待,演得逼真极了。
凌烬野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桌子底下的腿被陆然狠狠按住了。
“先别翻脸。”陆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你爷爷今天九十岁,全场三百多号人看着呢。
你要是现在撂脸子,老爷子的面子往哪儿搁?你爸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事儿传出去凌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凌烬野的下颌肌肉跳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你就先应着,也不是让你明天就去领证。”陆然继续低声劝,“先接触接触,应付过这一阵再说。
兴许接触着接触着,你还真就把那个没良心的女人给忘了呢?
林知夏我认识,正经大家闺秀,不比那个谁强?”
凌烬野转头看了陆然一眼。
那个眼神让陆然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那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警告,陆然从没见过凌烬野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上一次在办公室里他以为自己已经领教过了,但今天这一眼比上次更重、更深、更让人后背发凉。
但他最终没有当众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朝老爷子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静地说道:“爷爷的用心,烬野心领了。林小姐很优秀,但感情的事需要时间,我和林小姐可以先认识认识,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这个回答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堪称迂回战术的教科书级别示范。
在座的宾客们纷纷点头,觉得凌家这位继承人确实成熟稳重,进退有度。
凌鹤年虽然不太满意,但也不好当众再逼,只能笑着点了点头:“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把握。来,知夏,过来坐这边。”
林知夏端着一杯茶,款款走到主桌旁边。
她的步伐很小很慢,旗袍的下摆随着步子在脚踝处轻轻摆动,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先给老爷子敬了茶,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凌烬野身边,柔声说道:“凌先生,久仰了。”
凌烬野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淡得像白开水:“林小姐客气。”
陆然在旁边挤眉弄眼地打圆场:“知夏!好久不见啊!你回国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妈前几天还念叨你来着,说你小时候来我家玩把我养的乌龟给放生了,那只乌龟我妈养了八年,最后被饿死了。”
“陆然哥。”林知夏笑盈盈地打断他,声音软得像棉花糖,“那只乌龟是你自己放生的,你可别赖我。”
“哎你这丫头,怎么一见面就拆我台?”陆然佯装生气,但玩笑的成分居多,周围几个长辈被他逗得笑了起来,气氛总算是缓和了几分。
沈渡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端着茶杯安静地喝着,目光在凌烬野和林知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眼皮。
他的判断从来不需要说出口,写在眼睛里就够了。
宴席继续进行,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主桌上的气氛始终有些微妙。
林知夏被安排坐在了凌烬野旁边,她表现得大方得体,时不时给老爷子夹菜、给凌烬野倒茶,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凌烬野则是全程面不改色地吃着菜,既不主动跟林知夏说话,也不刻意冷落她,保持着一种礼貌到近乎疏离的姿态。
“烬野哥,”林知夏给他盛了一碗松茸汤,双手递过来,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这个汤很鲜,你尝尝。”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凌烬野接过汤碗,放到了一边,一口没喝。
林知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她转头跟旁边的陆然聊起了天,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宴席结束后,宾客们移步到后院的茶室和花园里继续社交。
老爷子的书房里点燃了一炉沉香,几个老友围着茶海聊天叙旧。
凌烬野被老爷子叫进了书房,陆然和沈渡在游廊外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