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没空
凌烬野早上七点半到公司,比所有员工都早。
张诚比他晚到十五分钟,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老板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
面前摊着一份东南亚橡胶产业的调研报告,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领带还没打,松松地挂在衬衫领口两边。
“凌总,今天的行程是——”张诚翻开平板,语速一如既往地快。
“上午的两场并购会议我亲自开,下午的投资方路演你替我去,我在这边盯Q3的财报修订。”
凌烬野头也不抬,手里的钢笔在报告上划出一道流畅的波浪线,圈住了某个数据,“这个数字不对,让他们重新核算。”
“明白。”张诚飞快地记下,然后犹豫了一下。
“凌总,还有一件事。老爷子那边的人刚才来了一趟电话,说……林小姐今天可能会来公司。”
凌烬野的笔顿了一下,但只有半秒不到,旋即继续在纸上行走。“哪个林小姐?”
虽然明知道老板是在装糊涂,张诚还是尽职尽责地回答了:“林知夏小姐。”
笔尖在纸上停住的时间延长了一瞬。凌烬野没有抬头,张诚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在晨光里绷出一个不悦的弧度。
“公事还是私事?”
“没说,只说……老爷子让来的。”张诚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他知道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分量。
凌烬野放下笔,端起咖啡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给对面的几栋摩天大楼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站在那片光里沉默了几秒钟,后背笔直得像一根标枪。
“公事的话让她跟市场部对,私事的话——”
他喝了一口咖啡,回头看了张诚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就说我在开会,没空。”
“明白。”张诚在心里默默给林小姐点了一根蜡,然后退了出去。
随后的几个小时里凌烬野确实在连轴转。
两场并购会开了将近四个钟头,从市场分析到财务模型到风险评估,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过问,提问的刁钻程度让几个项目经理额头冒汗。
他的气场在会议室里是全开的——冷静、精准、不留情面,任何一个数据上的漏洞都会被他当场揪出来追问到底。
没人敢在他面前打马虎眼,整个凌氏都知道凌总最近心情不好,谁都不想撞在枪口上。
第二场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凌烬野回到办公室,张诚已经把午餐准备好了。
一份少油少盐的商务简餐,外加一碗养胃的山药排骨汤。
他刚拿起筷子,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凌总。”前台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林知夏小姐来访,说有重要的事要见您。我说您在开会,她说……她可以等。”
凌烬野放下筷子,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表情不是疲惫,是一种被反复打扰的不耐,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脸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让她去会客室等,我吃完饭再过去。”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午饭,喝完那碗汤,拿湿巾擦了擦手,又翻开报告核对了几个数据,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张诚,把下午路演的几个要点一一交代了一遍。
张诚在那边飞快地记录,听到最后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凌总,会客室那边……”
“我知道。”凌烬野挂了电话,看了看手表。林知夏已经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会客室在凌氏大厦的二十三层,落地窗正对着电梯间,视野开阔,装修风格承袭了整栋大楼一贯的基调。
冷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家的油画,每一件家具都价值不菲,但整体氛围冷得像一座博物馆。
林知夏已经在这间会客室里坐了太久,她手里的那杯红茶续了两次,第三次续杯之后茶汤已经寡淡得只剩温吞水的味道。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一条藕粉色的Dior收腰连衣裙,搭配米白色的尖头高跟鞋,头发没有像寿宴那天一样盘起来,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了一个弧度。
看起来比那天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柔美。
这是她对着镜子反复推敲过的造型:不能太正式像来开会,不能太随意显得不尊重,要刚好踩在“偶遇”和“探班”之间的那条线上,像一个不经意走进他领地的访客。
然而她坐在这里快四十分钟了,精心营造的氛围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她开始不耐烦地翻手机,刷了两遍朋友圈,点开微博看了一眼热搜,又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红茶的杯底已经彻底凉了,金色的茶渍在杯壁上凝了一圈深浅不一的印子。
她盯着那圈茶渍发了一会儿呆,抬手摸了摸发尾的弧度。
已经快要被空调吹直了。
“林小姐。”
林知夏猛地抬头。凌烬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会客室门口,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随意但眼神冷峻。
他没有走进来,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个完全不打算坐下来的人。
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完美地勾勒出他的肩线,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收在刀鞘里的冷兵器——不见锋芒,但那股寒意是藏不住的。
“烬野哥!”林知夏立刻站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唇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够到“惊喜”的尺度,眼眶微微弯下,显得温柔又带着三分崇拜。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腕抬起时带起一小股香水的气流,“你终于忙完了?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那家私房菜馆的杏仁——”
“我在工作。”凌烬野截断了她的话,语调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你有什么事?”
林知夏的笑容没有垮,但举着餐盒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她迅速调整呼吸,把这丝难堪咽了下去,把杏色餐盒轻轻搁回茶几上,双手交叠在身前,换了一个更温柔的语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凌爷爷让我过来看看你。他说你最近太忙了,都没回老宅吃饭,怕你顾不上照顾自己,让我来关心一下你的胃。”
她把“凌爷爷”两个字说得亲昵而自然,仿佛在描述一个跟自家爷爷无异的慈爱长辈。
这是她来之前反复设计过的台词。
经过上次在超市的教训,她复盘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太急躁了。
她应该从关怀切入,从家族认同切入,从凌老爷子这座靠山切入,让他不好意思直接冷脸对她。
然而凌烬野根本就没有给她把戏演完的耐心。
“林小姐。”
他的声音像一台运转中的碎纸机,把林知夏精心设计的每一句话都碾成碎片,“我的爷爷关心我,他会自己给我打电话。我的胃是我的事,不需要外人来操心。另外——”
他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个手势干脆利落,没有半秒的犹豫。
“公司是办公的地方,不是社交场所。
如果没有公事要谈,请不要占用我的工作时间。
上次在书房没有说清楚,今天补这一句。我跟你之间,不存在需要私下沟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