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章 一个亿离开我孙子
那个黑衣服的保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双手交叉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着走廊。
云希冉把门虚掩上,转身去厨房关了火,回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坐下的动作很慢,拐杖拄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双手交叠搁在杖头上,腰背挺直,跟坐在凌家老宅那把黄花梨圈椅上的姿态一模一样。
只是这张沙发太软太塌,他坐上去之后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老爷子似乎不太满意这种质感,调整了一下位置才勉强稳住身形。
“凌爷爷,茶还是白水?”云希冉站在茶几前面,语气尽量自然。
她没有慌张。
眼前这个老人手握的资源足以碾碎她几十次,但眼下她站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她是主人,至少在泡面锅还没彻底凉掉之前,这场对话的基础是对等的。
“不用了。”凌鹤年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坐下,“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有话跟你说,说完就走。”
云希冉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小板凳是房东留下的,塑料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青蛙,坐上去吱嘎一声响。
她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小学生,但眼神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老人,没有任何闪躲。
她的后背靠不到任何椅背,只能用自己的脊椎撑着,这反而让她比老爷子坐得更直。
“您请说。”
凌鹤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双昏花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的脸。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像一锤一锤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云小姐,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知道你跟烬野已经断了。我今天来,是来请你帮个忙。”
云希冉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在等他说下去。
“林知夏,你见过吧。”凌鹤年说,“林家的千金,我老友的孙女。我和她爷爷已经谈好了,凌家和林家联姻,烬野娶知夏。
这对所有人都好。对凌家好,对林家好,对烬野也好。
他现在还年轻,犯糊涂,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迷了眼。
但他迟早会明白什么才是对的。”
“不三不四的人”这几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但目光正正落在云希冉素面朝天的脸上。
云希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她太了解这种打量了,她以前在饭局上被人拿这种目光翻来覆去地评估过,只不过今天换了个长辈。
“我想请您帮的忙很简单。”凌鹤年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下属,“你去劝他。劝他接受这门婚事。他对你……多少还有点念想。
你去告诉他,你跟他是真的不可能了,让他死心,让他往前走。
你的话,他大概还能听进去几句。”
他轻轻顿了顿,拐杖在茶几脚上磕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个‘大概’,也是我想了半天才给出来的。
烬野那脾气,我比谁都清楚。但能试的,我不想放过。”
云希冉垂着眼睛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茶几上的泡面已经凉了,蛋花沉在碗底,看不清是散开的还是团着的。
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让凌鹤年微微眯起了眼:“凌爷爷,对不起。您说的事……我做不到。”
弹幕滞了一瞬。
“我跟凌烬野已经结束了。我现在没有立场去跟他说任何话,他也不会听我的。
您让我去劝他,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他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门禁删了我的指纹,我在他那儿什么都不是。”云希冉顿了顿,垂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苦涩的笑意。
“而且,我没有资格去劝他。”
凌鹤年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但他攥着拐杖杖头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你们一个个……上次让他定林知夏他不肯,我说到你你倒跟我客气起来了。
我活到九十岁,从来没见过这么难办的一群人。”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语气不像刚才那样高高在上,多了一丝商人式的直接。
“云小姐,我不想绕弯子。你不去劝他,可以。那我们换个方案,你离开京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现金支票,抬头已经填好了,金额栏里的数字后跟着一排整整齐齐的零,开户行是京市最大的私人银行,签章栏里老爷子的签名已经签好了,只剩日期空着没填。
“一个亿。够你下半辈子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了。
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离京市越远越好,去凌烬野找不到你的地方。
一辈子别让他找到你。这笔钱今天就能到账。”
云希冉低头看着那张支票。
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支票拈了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凌鹤年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还以为得费不少口舌。
果然,这种女人,钱是最好的钥匙。
云希冉把支票放回茶几上,推回到老爷子面前。
“凌爷爷。”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戳得很清楚,“我知道我是恶毒的,也够贪的。
我没必要跟您装什么淡泊名利视金钱如粪土,我不装……但我也不傻。”
“我跟凌烬野要是和好了,得到的可不止一个亿。”
凌鹤年脸上的笑意像被寒风吹灭的蜡烛,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角先僵住了,然后慢慢拉下来,连带着下巴上的皱纹也在跟着往下坠。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紧接着被恼怒取代。
他盯着云希冉。
这个女人居然在跟他讨价还价,而且用的是最赤裸裸的方式。
“你——”老爷子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天花板上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你不要太过分了!”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门外的保镖听到动静,警惕地往门缝里看了一眼,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保镖才又把门拉上。
老爷子深吸两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手在空中兜了一圈,愤然说道:“我凌鹤年这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你这么明目张胆跟我坐地起价的,你是头一个。
你就不怕我把你这句话录下来放给烬野听?”
云希冉没有接他的咆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把气撒完。她的手指从支票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在凌烬野眼里的形象本来就够烂了,再添一笔贪财,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倒是老爷子这一趟屈尊跑上五楼,本身就透露了一个她今天看到的唯一重要的信息:他们的联姻,八成还没敲定。
“云小姐。”老爷子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忍耐,“这一个亿,是我背着我老婆子攒的零花钱。
她管账管得紧你不知道,我这点钱攒了二十几年。
二十几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藏这笔钱费了多少心思?她连我买核桃都要过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往回收了收,甚至透出几分货真价实的委屈。
云希冉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眉眼间泛起一丝明晃晃的惋惜。
凌鹤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做最后的判断。然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撑着拐杖站起来,把支票收进口袋里,动作带着一种极其不爽的利索。
拐杖拄地的节奏比刚才急促了许多,笃笃笃连响三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等着,我现在拿你没办法,但我孙子这人我最了解。
他不会在原地站太久,等他彻底走出来,你以为你还能拿什么跟我谈?
你什么都谈不了。到时候别怪我没有提前给你路。”
云希冉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替他拉开那扇有些涩的防盗门。
保镖立刻从墙边直起身子,机警地让到楼梯一侧。
“凌爷爷,您慢走。下楼梯的时候扶着扶手,拐角那个台阶有点松,您注意脚底下。”她的语气很恭敬。
老爷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解、有一点点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他见过太多在权势面前唯唯诺诺的人,也见过太多在金钱面前低头的年轻人。
这种混不吝的胆子,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个人是他孙子。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联想甩出脑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走。
司机快步跟上虚扶着他的胳膊,被老爷子不耐烦地甩开了。
九十岁爬五楼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他不需要人扶。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渐渐远去,拐杖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回声一下一下地往上弹,弹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消失。
云希冉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茶几上那碗彻底凉透的泡面。
蛋花已经完全沉底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筷子插在碗里歪歪斜斜的。
云希冉拿起筷子搅了搅泡面,夹起一筷子已经泡得发胀的面条,塞进嘴里嚼了嚼。
凉了,还有点坨,酸味凉了之后变得更冲,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一碗泡面吃了三十分钟,边吃还边盯着茶几上刚才放支票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但她好像还在看那个数字。
“一个亿啊……”她忽然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尾音拖得又长又委屈,“虽然我挺不喜欢别人拿钱砸人的,但一个亿的支票放在茶几上,我居然给推回去了。
云希冉你有病吧!那可是真金白银的一个亿!
你这破房子值不值一百万都是个问题!你装什么洒脱!”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泡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碗底露出那只印歪了的卡通小鸡,“推掉支票不是因为我有信心一定会跟他和好。
而是我知道,如果我拿了那笔钱,不管多少钱,我跟他就真的到此为止了。
钱总有花完的时候,但有些人,花多少钱都回不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顿了顿,把碗端起来送进厨房,背影对着弹幕停了两三秒。
她弯腰把碗放进水槽,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侧脸,只能看到她捏着碗沿的那只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好一会儿,直到水流把碗壁上凝固的油斑冲软了,她才开始刷。
而此时此刻,在京市另一辆缓缓驶离的黑色轿车里,凌鹤年正坐在后座上,拐杖横放在膝头,闭着眼睛不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觉得老爷子今天的脸比来的时候老了好几岁。
凌鹤年满脑子都是云希冉那句话——“我跟凌烬野要是和好了,得到的可不止一个亿。”
他恨得牙痒痒,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贪,但贪得有脑子。
她知道什么才是更大的利益,而且耐得住性子等。
最可怕的是,她不撒谎,她说自己是“恶毒的,够贪的”,这种坦荡反而让人没办法用传统的道德牌去砸她。
你不是跟她比道德,你是在跟她比胆量。
他睁开眼,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这孩子不好对付……比我当年收购福昌的时候还难搞。她一个唱戏的,怎么比我还能拿捏人。”
然后他又想起自己那一个亿的私房钱刚才差点就没了,心里一阵后怕,赶紧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银行余额。
密码输了两遍才输对。
人老了,手指不太听使唤。
看到屏幕上那串数字还在,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手机宝贝似的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这笔钱连淑珍都不知道。
要是让她知道我有这么多私房钱,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她攒零花钱是从我口袋里扒,我攒是从她算盘底下偷。
回头还得换个地方藏,家里不安全。”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过京市的繁华街道,老爷子坐在后座上,盘算着下一个藏钱的地方。
云希冉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那张写满方案的便签纸。她的目光从方案A一路扫到方案E,指尖在“方案D:等待”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继续等。”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