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章 建议你俩锁死
陆然愣住了。
他认识凌烬野快三十年了,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过“怕”这个字。
“你怕什么?”沈渡问,声音平稳。他不是在追问,而是在引导,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心理咨询师把话题往更深处推进。
“怕她又是一场演,她以前就是演的。
她对我笑是演的,她说想我是演的,她在我怀里撒娇也是演的,现在她突然变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的心会跳,那种……被她重新拽回去的感觉,我知道再被拽回去一次我会上不了岸。所以我不敢让她靠近。”
他把苏打水放回茶几上,身体往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目光盯着地面上某处光影的交界线。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的侧脸,另一半陷在阴影里,眉骨的轮廓被光影切得格外锋利。
“可是我也做不到彻底放手。”他的声音几乎是呢喃,“我删过她的照片,删了又恢复。
我让人把她的车买回来停在我车库的最里面,每次看到那辆车我都在想她那天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瘦成那样,一个人去超市买泡面被高中生追着跑。
我很想冲下去把所有拍她的人都赶走,但我又想,凭什么?
她以前怎么对我的?现在是她在受苦,我应该觉得痛快。可我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陆然,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自嘲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把自己放在砧板上的坦荡和不甘。
“我是不是很贱。”
他说的是陈述句,没有问号的语气。
陆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渡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了充分论证的结论:“从行为经济学角度来说,你这叫沉没成本谬误。因为投入太多而不愿意止损,客观上确实不明智。”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他放下杯子,补了后半句,声调难得地软了一度。
“但感情不是经济学,所以我没法给你打分。”
陆然在旁边猛拍了一下大腿,指着凌烬野,脸上写满了“终于可以把话说开了”的激动:“你自己都说了我可就说了啊!赞同!太赞同了!你就是贱!
云希冉那个坏女人,我跟你说,她手段太高了。
欲擒故纵、若即若离、欲说还休。她把这些招数运用得炉火纯青炉子都快被她烧化了。
你就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拿着酒杯在包间里走来走去。
“你看你上次,市场部那俩女的说了她两句坏话,你差点把人开了。
老爷子寿宴上你为了不娶林知夏跟老爷子正面硬刚。
她那些AI照片出来的时候你凌晨四点把张诚叫起来发律师函。她——”
他说到“她”字的时候忽然卡了一下,脑子里飞速闪过今天下午那张牛排馆的照片,差点顺嘴溜出去,舌头在牙齿上绊了一跤,膝盖下意识地往茶几腿上磕了一下。
他用一个极其生硬的转折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她什么都没做!你就已经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了!这不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凌烬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但陆然后背一凉—。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这是凌烬野准备动手之前的预备信号。
下一秒,凌烬野抬起右腿,一脚踹在陆然的大腿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陆然踉跄了两步跌回沙发里,酒杯里的威士忌洒了两滴在裤子上。
“你踹我?!”陆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腿上的鞋印,又抬头看看凌烬野,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愤怒之间反复横跳,“你居然踹我?!你为了那个坏女人踹我?!我们快三十年的兄弟情呢!!!”
“是你先的。”凌烬野靠在沙发里。
“你——”陆然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见色忘义!你绝对是见色忘义!你就是那种为了女人插兄弟两刀的人!我以前还不信,现在信了!全信了!”
沈渡在旁边安静地喝着威士忌,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这个表情在沈渡脸上等于别人的捧腹大笑。
陆然把酒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搁,站起来脱了被酒泼湿的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指着凌烬野,下巴微微扬起,语气换成了一种刻意的挑衅:“行,你踹我是吧?来啊,有种跟我打一架。咱们去楼下的拳台,谁输了谁叫爸爸。”
凌烬野抬眼看他,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扫到脚,又扫回来。
那个打量充满了不屑,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
那种笑意就是在说“你确定你能打过我”。
“你,”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现在,打不过我。”
“我怎么就打不过你了?你比我高几公分啊?你比我重几斤啊?你——”陆然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凌烬野最近几个月用工作麻痹自己,健身房都快成了他的第二个办公室,他的体脂率现在大概只有百分之十点几,而自己这段时间除了喝酒就是摸鱼,上次去健身房还是三个月前。
体能差距确实有点大。
但他嘴上是不可能认输的。他挺了挺胸口说气势不能输,明天就开始练,三个月之后约架,不来的是狗。
沈渡放下杯子,用一种总结陈词的语调说:“你打不过他,三个月后也打不过。你上次赢他,是小学三年级,因为他发烧三十九度。”
陆然气得差点把沙发垫扔向沈渡。
一个凌烬野不够,又来个沈渡补刀,他指指凌烬野又指指沈渡,嘴唇翕动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一个两个都欺负我!”
“是你先骂我贱的。”凌烬野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
片刻之后,陆然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无奈和通透的笑,像是一个被气到极致之后突然想通了什么的中年老父亲。
他重新倒了一杯威士忌,端起来朝凌烬野的方向举了举,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凌烬野,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今天踹我一脚也好,从小到大跟我互怼也好,归根结底就一个原因——云希冉那个坏女人气我,你就来气我,你俩搁这儿轮流虐我呢?我打不过你,我还骂不过你吗?她手段高,你是个上赶着被她拿捏的恋爱脑。说白了,你俩就是天生一对,拜托你们赶紧复合吧,别再出来祸害别人了,建议锁死。”
凌烬野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踹他。
他只是端着那杯苏打水,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京市的万家灯火上。
沈渡放下酒杯,拿起外套站了起来。“明天的并购协议草案我让人送过来了,你今晚看还是明早看?”
“明早。”
沈渡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侧头看了凌烬野一眼。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一块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路。
“我虽然评价不了你的感情,但是今天老陆有句话说得不错:建议你俩锁死。”
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陆然紧随其后也站起来,拎起自己那件被酒泼湿的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凌烬野。
他的兄弟仍然坐在那张沙发里,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看不出在想什么。
“喂。”陆然手搭在门把上,声音比刚才正经了许多,“我说真的。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就去把她找回来。你已经快瘦脱相了,你知不知道?再这么搞下去,你的胃迟早会罢工。大不了再被她伤一次,多伤一次少伤一次,对你这种死心眼来说,有区别吗。”
凌烬野没有回答。隔了很久,久到陆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走了记得把门带上。”
陆然摇了摇头,带上门走了。走廊里只剩下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闷声不清的脚步声,以及他自言自语的一句嘟囔。
“俩神经病,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