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章 那点钱满足不了她的胃口
屏幕上东南亚分公司的负责人还在汇报Q3的橡胶期货对冲方案,PPT翻到第三十七页,各种柱状图和风险模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显示器。
凌烬野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父亲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
父子俩的关系不算差,但也不算亲密,更像是两个在同一家公司共事的高管,所有的交流都可以在董事会和家族聚餐上完成。
私下打电话,只有一种可能:老爷子有事。
他摘下蓝牙耳机,对屏幕那头说了句“休息五分钟”,关了麦克风,接起电话。
“爸。”
“烬野,今晚回老宅一趟。”凌远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令。
背景里有瓷器碰撞的细微响声,应该是在茶室里。
凌烬野沉默了两秒。他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爷爷的意思?”
“你奶奶也想你了。”凌远山没有直接回答,但这本身就是回答。
在他们家,“你奶奶也想你了”翻译过来就是“全家都在等你,你最好别找借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加这句,最后还是说了,“你妈炖了你爱喝的松茸汤。”
凌烬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父亲是个不善表达的人,能把“你妈想你了”包装成“你妈炖了汤”,已经是极限了。
“知道了。”他说,“八点到。”
挂了电话,他重新打开麦克风,对东南亚分公司的负责人说了一句“继续”,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用了六年的钢笔。
钢笔是万宝龙的限量款,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云”字。
那是云希冉刚跟他在一起时刻的。
他却用了六年,每次重要文件都用这支笔签字。后来他把笔收进了抽屉最深处,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翻了出来。
他知道今晚等着他的是什么。
三堂会审,老爷子、父亲、母亲,三代人坐在老宅那个古色古香的花厅里,茶香袅袅中对他进行一场全方位的施压。
内容无非是三个议题:林家的婚事、云希冉的问题、他近期的身体状况。
每一个议题他都有标准答案,但标准答案没人想听。
他把笔放回抽屉里,推到最里面。然后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拿起西装外套出了门。
夜色里的京郊半山腰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城市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行道树过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细碎声响和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呜声。
凌家老宅的灯笼在黑暗中亮着一排红彤彤的光,远远望去像是悬浮在黑夜里的红色星辰。
凌烬野把车停进车库,是他爸那辆最不起眼的奥迪旁边。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片刻,看着仪表盘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玄关的管家接过他的外套,低声说了句“老爷在花厅等您”。
凌烬野点了点头,穿过三道垂花门,游廊两侧的兰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老宅的每一块石板、每一根柱子、每一个转角,都是他从小走到大的,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墙。
但今晚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因为厌倦。
厌倦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对话,厌倦了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厌倦了这个家族里每个人都觉得有权替他做决定。
花厅里灯火通明。
凌鹤年坐在正中央的黄花梨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狮子头核桃,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今晚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唐装,料子是上等的香云纱,袖口绣着暗纹的寿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比上次见云希冉时还要不好。
凌远山坐在他左手边的太师椅上,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碧螺春,面色如常。
宋婉清坐在右边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盅用文火保温的松茸汤,盖子半掩,汤的香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奶奶陈淑珍坐在老爷子身边,手里织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针脚细密工整,竹针在她手指间一进一退,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摩擦声。
她今年八十六了,比老爷子小四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比家里任何一个男人都精。
她的耳朵也是全老宅最灵的,这句话在今天晚上会得到充分的验证。
凌烬野进门,规规矩矩地鞠了一圈躬,叫了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然后在他爸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
他故意没坐老爷子正对面的那把,那是审判席的位子。
“你还知道回来?”凌鹤年手里两颗核桃互相搓得咔咔响,声如裂竹,第一句话就带着火药味。
“烬野刚下班就赶过来了,路上堵。”宋婉清赶紧接过话头,把汤盅推到儿子面前,“先喝口汤,看你瘦的。”
“谢谢妈。”凌烬野接过汤盅,却没有喝。
他把盖子揭开看了看,确实是松茸汤,他母亲炖汤的手艺向来没得说,但此刻他没什么胃口。
他把盖子又合上了,放在手边,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抬头看向老爷子。
这个姿态的意思是: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你别给我摆这副死样子,”凌鹤年一看见他那张冷静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核桃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女人了?”
“没有。”凌烬野平静地回答,“很久没见了。”
“很久没见?你以为我不知道?”凌鹤年冷哼,“你让全公司的人都不许议论她,你让张诚给她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照片,你还把她的车买回来停在你的车库里!你敢说这些不是真的?”
凌烬野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扫过他父亲。
凌远山端着茶杯没有看他,但那个低头的角度分明是在说“不是我说的”。
张诚没有胆子背叛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老爷子在凌氏有自己的眼线,而且不止一个。
“是真的。”凌烬野承认得很干脆,语气不变,“但这些事,她都不知道。我也没有再联系她。”
“那你就是在偷偷摸摸地护着她!”凌鹤年拿回核桃,在掌心里攥得咔咔响,嗓门越来越大。
“你是被那个女人下了什么蛊?她有什么好?一个演戏的,家世没有、教养没有,对你呼来喝去、把你当冤大头,你还要护着她?
你离那个姓云的女人远一点,别被她传染了!”
宋婉清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粗声大气的说话方式,但她不便直接顶撞公公,只是把手放在了丈夫的胳膊上。
凌远山依旧沉默着,但眉头那道竖纹更深了。
凌烬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直视老爷子。
他不想在云希冉的事上再多说一个字,他已经跟老爷子辩过无数回,对方不会听的,他也不会退让,再多说下去就只能更伤感情。
所以他换了一个策略。
“爷爷,我倒是想问问您。”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聊家常,“您上次去她那,给她开的价是多少?”
花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凌远山的眉头跳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宋婉清端汤的手顿住,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只有老太太手里的竹针还在不紧不慢地一进一退,比在场所有人都稳当。
凌鹤年的核桃停了。
他看着自己的孙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在花厅的暖光下显得格外难看。
“她跟你说的?”
“她没说,是我猜到的。”凌烬野拿起手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您肯定是给她开了条件让她离开京市,她没答应。
不然您不会气得在书房里骂了好几天,也不会今天又把我叫回来骂。”
他放下茶杯,直视着老爷子的眼睛,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戳得很精准。
“爷爷。我建议您别再去找她了。您那点私房钱,满足不了云希冉的胃口。
她的心大着呢,您一个亿就想把她打发走?
她要是真那么好打发,我就不至于在她身上花了几年时间,还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自己。”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无辜的语调,补了最关键的一刀:“再说私房钱攒着也不容易,您还是留着买核桃吧。”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在前半句,在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