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章 明白和能做到是两码事
“私房钱?”一个清亮而苍老的女声响了起来。
花厅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陈淑珍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把那件织了大半的围巾搁在膝盖上,缓缓摘下老花镜。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清亮,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微笑。那微笑表面上是温柔的,但了解老太太的人都知道,她越温柔的时候,越让人恐惧。
“凌鹤年,”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什么时候攒的私房钱?”
凌鹤年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手里的核桃差点滚到地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背,那只指点江山几十年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试图用音量镇住场子:“没、没有的事!你别听这小子瞎说!”
“一个亿。”凌陈淑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调很平稳。
“能拿出一个亿去砸人,说明你手里至少还有两个亿。
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零花钱,你攒一个亿——”她停顿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微微弯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判。
“我算算,大概是四五十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我跟你要第一笔生活费的时候你就开始藏了?”
“不是!鹤琴你听我说——”老爷子连称呼都变了,从“老婆子”变成了“鹤琴”,语气从咆哮切换成了低声下气的解释模式。
“那笔钱是我从奖金里一点点抠出来的,不是从家用里扣的,真的!
我扣什么也不能扣你的家用啊!你想想,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奖金?”凌陈淑珍摘下老花镜的弧度正好让她的目光从镜框上方穿过来,上下扫了老爷子一遍。
“你不是跟我说公司这些年的利润都分给股东了,你自己没留多少吗?怎么又冒出来一笔奖金?”
老爷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又跳进去了。
凌陈淑珍把围巾放在沙发上,理了理衣襟下摆,站起身来。
她的身高只到老爷子肩膀,但此刻她站在老爷子面前,气势完全压过了对方。
她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揪住了老爷子的左耳垂,用的力道显然不轻。
老爷子的头被迫偏了一个角度,唐装的领子歪向一边,整个人像一个被提住了耳朵的犯错小学生。
“哎哟——疼疼疼!你轻点儿!当着孩子呢!给我留点面子!”凌鹤年歪着脖子,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站起来,方才那副威风凛凛大家长的形象碎了一地。
“面子?你背着我藏一个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面子?”凌陈淑珍揪着他的耳朵没松手,扭头朝凌烬野他们挥了挥手,语气慈祥而自然。
“你们聊,我跟老爷子上楼说点事。可能需要一两个小时。”
她居然还微笑着跟儿子儿媳孙子说了句“稍等”,那个笑容温柔极了,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哄孙子的语气,然后揪着老爷子的耳朵往楼梯口走。
老爷子弯着腰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凌烬野的方向瞪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写满了控诉、愤怒和“你这个不孝孙,都怪你嘴欠”,但身体还是乖乖地跟着老婆走了。
两颗狮子头核桃孤零零地滚在了圈椅底下,一只撞上了椅腿,一只掉进了地毯缝里。
花厅里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安静。
凌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维持着一贯的淡然,但从他端起杯子到送进嘴里,杯沿和嘴唇碰撞的时间短得有些不自然,大概是被自己父亲的惨状搅得有点心绪不宁。
宋婉清则是完全没忍住,捂着嘴笑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回端庄的表情,站起来端起那盅松茸汤送到儿子手边,柔声劝道:“趁热喝了,这个补身体。”
凌烬野接过汤盅,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鲜,松茸的香气浓郁而不腻,温度刚刚好。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云希冉也喝过他妈妈炖的汤。那时候他们在老宅吃过一次饭,他妈炖的是花胶鸡汤。
席间他妈给云希冉夹菜,云希冉低头吃,耳根泛着不易察觉的粉色,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在不好意思。
那是他见过云希冉为数不多露出柔软表情的时刻,她在他面前一般都是咄咄逼人的,在他妈面前倒成了个乖巧的小姑娘。
“烬野。”凌远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稳重,不像老爷子那样咄咄逼人,但那股分量一点都不轻,“你爷爷的方式虽然不对,但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你快三十了,有些事该想清楚了。”
凌烬野放下汤盅,看向父亲。
“我不是在逼你结婚,”凌远山说,语气平缓得像在做一份风险评估,“我只是想提醒你,时间过得很快。
你现在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身体也在透支,张诚说你最近胃病又犯了。
你妈担心的不是你什么时候结婚,是你自己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宋婉清接过话,声音柔得像丝绸,但丝绸也能裹人:“烬野,妈也不想多催你。但是孩子,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
你为了那个人,瘦了多少,病了多少,妈都看在眼里,心疼。
她要是真心对你好,你做什么妈都支持。可她不是。她对你的好是假的,伤害却是真的。
你何必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耽误了呢?快三十了,也该着急了。”
凌烬野低着头看着汤盅里映出自己的倒影。
松茸片在汤里浮浮沉沉,他的脸在汤面上被搅得支离破碎。
三十岁。
他知道自己快三十岁了。
他也知道身边同龄的人,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连陆然那种不靠谱的都相过好几次亲了。
只有他还站在原地,根系还扎在原来的土里,但那片土已经不在乎他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妈,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我都明白。您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她不是一个值得的人,她不值得我为她这样。
我把她做过的事一遍一遍翻出来提醒自己,把她怎么对我的列成清单钉在脑子里,每天早上起来重复三遍。
她不爱你,她利用你,她不值得。”
他看着母亲,苦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嘴角只是轻轻往上扯了扯,眉眼间满是疲惫。
“可是明白和能做到是两回事。我现在的心被伤的体无完肤的,到处是伤疤,到处是裂缝。
我没有办法对新的人或事物付出真心,我做不到。
我试过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我试过去接触别的人。”他想起林知夏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样子。
“但我连多看别人一眼的耐心都没有。我所有能给的,都已经被掏空在她那里了。
再来一次新的感情,不是重新开始,是想要我的命。
我这条命已经去了半条了,剩下的半条,经不起再折腾一次。”
他停了半拍,声音又低下去一截,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再来一次这样的经历,还是她的话……我估计会把自己的命给她,就这么贱。”
苦笑从这个向来骄傲的男人唇角淌下来。
“可是她应该也不会稀罕吧。”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宋婉清的眼眶红了,她伸手覆住儿子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干燥,什么话都没说。
凌远山坐在太师椅上,盯着儿子看了半晌。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凌烬野身边,抬手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生硬,力道也没控制好,拍得重了些,凌烬野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凌家的男人,可以跌倒,”凌远山说,声音低沉,没有哄人的调子,“但不能一直躺着。你躺多久,敌人就比你多走多远。感情上的事我不会像你爷爷那样硬压,我跟你妈当年也是一波三折,没资格说你。但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凌烬野抬头看他。
“别把自己熬垮了。”凌远山说完就收回手,很快就恢复了中年男人惯常的淡然,他不太擅长说这些,耳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凌氏需要你,你妈也需要你。至于你爷爷,我去哄。”
凌烬野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朝父母微微欠身,然后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宋婉清追了两步,把汤盅塞进他手里:“汤带回去喝。冰箱里还有,明天让张诚来拿。”
凌烬野接过那盅还温热的汤,走出花厅,穿过游廊。
夜风很凉,山里的空气带着松针的清苦味,吹在脸上比市区的风更干净也更冷。
他仰头看了一眼老宅的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揪着耳朵的影子在晃动。
他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向车库。
回到自己的别墅时已经快凌晨了。
他换鞋进了门。
客厅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空旷的空间。
他把汤盅放进冰箱,倒了一杯水拿在手里,没有往楼上卧室走,而是沿着走廊走向最里面的房间。
那个房间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门把手和其他房间没有区别。他站了片刻,然后按下把手推了进去。
感应灯亮了。
四面墙上都是照片。
有云希冉在片场穿着戏服睡觉偷拍的,有她在餐厅里对着镜头做鬼脸的,有她窝在沙发上追剧盖着他外套的,有她刚拿代言在活动结束后走出会场被闪光灯追拍的。
每一张照片里都没有凌烬野本人,因为他都在镜头后面。
这些是他几年里积累下来的所有影像记录,从手机相册到单反再到拍立得,把整间屋子变成了一座关于一个人的私人博物馆。
角落里放着几个大号的收纳箱,里面是相册和装裱好的合影,被收进箱子里还没来得及挂上墙。
最上面那张是他俩为数不多的合影,穿着一件深蓝色晚礼服的云希冉被他揽着腰站在某次颁奖礼的后台背景板前,她罕见地没有挣脱,相机把那一刻定格成了他舍不得归档的残影。
房间里有一把单人沙发,被埋在几箱没拆封的相纸耗材旁边。
他走过去坐下,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坐在那把单人沙发上,看着满墙满天花板的照片,没有喝酒,也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伸手整理一下被空调吹歪了的某张照片的边角,或者翻开一本相册摩挲两页。
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地上一张拍立得上。
照片里的云希冉穿着他的白衬衫在厨房里煎蛋,油溅到了手上,她的表情是嫌弃的。
他弯腰把那张拍立得捡起来,照片放回原处,站直身体,目光最后扫了一遍这间房间里所有的面孔,思考、吃饭、睡觉、嫌弃、不耐烦、偶尔露出的笑。
然后他伸手关掉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房子里重新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