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章 暖暖的很贴心
包间里,沈渡一个人端着威士忌坐在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举起杯子,朝门口的方向微微晃了一下,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琼瑶剧里都没这么会折腾,三个人一台戏,四个人直接拍连续剧。
声音被冰块的碰撞声盖住了,没有人听到。
第二天一早,云希冉在小公寓的厨房里,迎来了她有生以来最艰巨的一场战役。
她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个从二手平台上花了一百五十块买来的大号砂锅,旁边摊着手机,屏幕上是她花了一整晚整理的佛跳墙食谱。
食材摆了满满一料理台,每一样都是她咬牙买的—。鲍鱼是干货店最贵的那种,海参泡发了两天,花胶提前一夜就开始蒸,干贝、蹄筋、金华火腿片、鸽子蛋、冬笋、花菇、瑶柱,全部是顶级货。
光是这些食材就花掉了她两千多块。
这笔钱林知夏做美甲都不够,对她现在来说却是一笔需要反复心算的巨款。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贵的一顿饭。”手里的菜刀在冬笋上切出均匀的薄片,刀工竟然意外地工整,笋片薄得能透光。
她把鲍鱼码进砂锅,手里那把调料的勺子在锅沿上顿了一下。
佛跳墙的做法极其繁琐。
光是汤底就要用老母鸡、猪骨和金华火腿熬三个小时,熬到汤色奶白、鲜味浓得化不开。然后把所有食材按顺序一层一层码进砂锅。
最难熟的放最下面,最容易熟的放最上面。倒入高汤,加绍兴黄酒,用荷叶封口,再盖上砂锅盖,小火慢炖两个小时。
全程不能揭盖,不能让香味跑了。
云希冉的厨房从来没有承受过这种级别的烹饪任务。
热气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夹着绍兴酒被蒸发的醇厚香气,很快就把整个小公寓熏得像是某家私房菜馆的后厨。
她用湿毛巾裹住手指掀开锅盖的一角,往里看了看,又把荷叶重新压好。
几滴汤汁从毛巾边缘滴下来落在手背上,她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把手背塞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继续蹲着。
五个小时后,佛跳墙出锅了。
云希冉小心翼翼地把砂锅端下来,掀开荷叶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被那股香味冲得往后仰了一下。
“成功了。”她对着砂锅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然后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整个人顿住了。
“好喝。”云希冉放下勺子,声音有点哑。
云希冉把佛跳墙用漏斗小心翼翼地灌进保温壶里,她拧紧盖子,晃了晃,确认不会漏,然后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扎成高马尾,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抱着保温壶出了门。
地铁上她全程把保温壶抱在怀里,换乘的时候人潮推搡,她侧过身子护住壶口,肩膀硬挨了好几下也不松手。
凌氏大厦还是那副老样子,冷灰色的玻璃幕墙反着午后的阳光,楼顶的Logo威严地俯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云希冉仰头看了一眼二十三楼的落地窗,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大堂的前台换了人。
上次那个打瞌睡的大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烫着精致卷发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指甲做了法式美甲,正在对着化妆镜补口红。
云希冉走过去,把保温壶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你好,我给凌总送东西。”
前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的鸭舌帽扫到她的旧T恤,再扫到她怀里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银色保温壶,最后落在她脸上那张黑色口罩上。
她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极其专业的、不显山不露水的鄙夷。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的话凌总不见客。”前台的语气礼貌但冰冷,口红盖子啪嗒一声合上,扬起下巴准备继续补妆。
“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张特助?”云希冉没放弃,“就说是云——”
“每天来找凌总的人太多了。”前台打断她,语气开始不耐烦,化妆镜塞回抽屉里发出一声脆响,“没有预约就是不能进。您可以把东西放在前台,但我不能保证凌总会收到。”
她瞥了一眼那个保温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那种表情云希冉太熟悉了,以前她还是那个站在凌烬野身边被众人簇拥的云希冉时,也收到过不少人这样的打量,只是从前她都是站在俯视的那一边。
云希冉深吸一口气,把保温壶抱回怀里,转身走向大堂角落的会客区。
她以前来过这里无数次,从来没有一次需要坐在这个区域等人。现在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皮沙发上,抱着保温壶,目光盯着电梯间的方向。
四十分钟。
她在会客区的硬皮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她目睹了五个人被保安请出去、两个快递小哥被前台挡回去、三个合作方代表被对应部门的人接上楼。
期间她站起来两次,一次是以为看到了哪个熟面孔,一次是腿麻。
保温壶始终抱在怀里,从滚烫抱到温热,再从温热抱到只剩掌心那一片皮肤能感受到的热度。
幸好在最后一层余温散掉之前,电梯门开了,张诚抱着一摞文件走了出来。
云希冉猛地站起来。
“张特助!”
张诚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会客区。
他辨认了大概两秒钟,因为他实在没想到会在公司大堂看到这个女人。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走过来微微欠身,语气一如既往地礼貌而专业,只是那层礼貌底下多了一层薄薄的犹豫。
“云小姐?您怎么来了。”
“这个,麻烦你交给凌烬野。”云希冉把保温壶塞进他手里,“我自己做的。是佛跳墙。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张诚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壶,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的凝重。“您自己……做的?”
“嗯。炖了五个小时。”云希冉把手缩回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他拒绝。
“他胃不好,这个养胃的。如果他不喝,扔了也行。我不会来问的。”
张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云希冉已经转身大步往门口走了。
她的背影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跑,像是怕自己多站一秒就会后悔。
张诚站在大堂中央,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壶,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头看了看保温壶——壶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趁热喝”,落款是一个字:云。
张诚上楼敲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凌烬野正埋在一堆文件里批阅。
听到脚步声他头都没抬,钢笔在纸张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墨线,声音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冷淡:“早上的市场分析报告放我桌上。东南亚那边跟进一下,那个并购草案让法务部加几条约束条款。”
“凌总。”
“嗯?”
“楼下有人找您。”
“有预约吗?”
“没有。”
“不见。”凌烬野翻了一页文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是云小姐。”
钢笔在纸上停住了。
三秒后,凌烬野抬起头,眉头微微拧起,表情是标准的凌烬野式冷漠。“她来干什么?我说了不见就是不见。我不想看见她。让她走。”
张诚看着老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从被文件遮住一半的视野里看上了那个保温壶,斟酌了几秒措辞,觉得自己在这两个选项之间横跳的窘迫。
“她已经走了。但是……她留了这个。”他把保温壶放在办公桌角上,便利贴那面朝外。然后垂手退到一侧,等老板发话。
凌烬野的目光落在那张便签上。“趁热喝”,那个字迹他太熟悉了。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以前她在他笔记本上乱画也是这个字体。
他说她字写得丑,她说“你字好看不就行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便签上停了比正常阅读多两秒的时间。
“她说什么。”
“是她自己做的。说炖了五个小时,是佛跳墙。说您胃不好,这个养胃。还说如果您不喝扔了也行,她不会来问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嗡声和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之外,又多了一个极细微的声响——凌烬野无意识地把钢笔放了下来,笔尖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哒。
然后他端起茶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商务简餐,又在碗沿上方抬起眼皮扫了张诚一眼。
“张诚,下次不要让闲杂人员随便进大堂。”
“明白。”张诚点了一下头,转身出门。
门合上之前他看见老板把保温壶从桌角拎到了手边,这个动作熟练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门关上了。
凌烬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个保温壶。
他把保温壶拧开。
热气裹挟着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鼻而来,他能闻出这是一锅花了很长时间慢慢炖出来的汤。不是那种高档餐厅标准化的出品,火候不完美,调味也不够精准,但每一口都能尝到时间和耐心的味道。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汤汁在舌尖上化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喉结滚了两下,表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难吃。”他对着保温壶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又舀了一口,夹了一块鲍鱼,嚼完咽下去。接着是海参,接着是蹄筋,接着是他用勺子把沉底的干贝碎捞起来放进嘴里。
最后他把保温壶端到面前,仔细看了看内壁上挂着的琥珀色汤汁,确认倒不出来了,才把壶盖拧了回去。
保温壶空了。
他的胃是暖的。
很久没有这么暖过了。
那是一种从胃部蔓延到整个胸腔的温热,不烫人,但很固执地停在那里。
他把空了的保温壶放在办公桌上,旁边是那条还没来得及撕掉的便签标签,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里一个带锁的小隔层,把便签放了进去。
锁上。
继续批文件。
手里的钢笔不知什么时候又换回了那支刻着“云”字的万宝龙。
笔尖划过纸张,力透纸背,字迹竟然也比平时潦草了几分。
像是握着这支笔的人,今晚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