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又来碰瓷?
云希冉今天起了个大早,去城南那家她踩点过三次的活禽摊位买新鲜的土鸡。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已经认识她了,一见她就笑:“姑娘又来啦!今天这鸡好,早上刚宰的,你看这油,黄澄澄的!”
云希冉接过塑料袋,鸡肉隔着袋子还带着余温,沉甸甸地坠在她手指上。
她付了钱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她扶着菜市场门口的柱子站稳,闭眼等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
云希冉没逞强,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橙汁和一包苏打饼干,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地吃完喝完。
橙汁是冰的,喝下去之后太阳穴跳了两下,视线清晰了一些。
她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感觉自己又能动了。
“应该是低血糖又犯了。”她自言自语地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最近老是这样,吃完饭没两个小时就发虚。可能身体还没补回来。”
她其实隐约知道不是“还没补回来”这么简单。
她最近的饭量已经比以前好了不少,牛肉羊肉都没少吃,但身体就像一个漏了底的桶,怎么往里灌都留不住。
上回住院的时候护士给她抽了七八管血,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项指标,最后医生说过一句让她注意营养均衡,她只记住了前半句,后半句什么“造血功能”“吸收障碍”之类的术语她没听进去,也没当回事。
云希冉回到家把鸡汤炖上,小火慢炖两个小时。
她把汤灌进保温壶,这次换了一个新的保温壶。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客厅那扇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
她拎起保温壶,戴上鸭舌帽和口罩出了门。
地铁上她全程把保温壶抱在怀里,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门边的扶手杆站着,有座位也不坐。
坐着容易睡着,怕坐过站。
下午三点四十分,她从地铁口出来,站在凌氏大厦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等红绿灯。
保温壶抱在怀里。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打过来,照在凌氏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她眯起了眼。
斑马线对面的红灯还在倒数。
四十五秒。
她站在人群中等着,等了大概十秒,发现那个数字变得越来越模糊。
整个视野都在从边缘往中心收缩,画面越来越暗。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后面往前走了一步,她把保温壶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死死攥着壶身,指节发白。然后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有人从她左边穿过去,又有人从她右边穿过去。
绿灯亮了。
“红灯还没——”
她刚想说红灯还没变,但周围的人已经在往前走了。
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重新看向信号灯,是绿的。绿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抬脚往前走。
斑马线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着周围的行人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信号灯的红和绿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耳边只剩下嗡嗡的低鸣。
她的脚还在往前迈,但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了。
保温壶的把手从她手心里滑了一下,她本能地收紧双臂把它整个抱住,像是终于在眩晕中抓住了唯一一块确定的路标。
如果此刻她身后也有眼睛,她会看到信号灯已经跳红了。但她手里只有一壶汤。
陆然今天完全是来办正事的。
他爸给他下了死命令。
陆家和凌氏那个新能源合作案的补充协议,今天必须让凌烬野亲笔签字。
他爹用了“亲笔”这个词,意思是电子签名不算,扫描件也不算,必须是那支万宝龙钢笔在纸面上画出来的墨迹。
陆然觉得他爹大概是最近看了什么民国商战剧,仪式感爆棚,但他不敢违抗,只能亲自开车来凌氏大厦堵人。
他的哑光黑保时捷卡宴刚从停车场拐上正道,速度还没提起来,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绿灯刚亮。
他轻踩油门跟上前车。
然后一个女人从斑马线上直直地走了过来。
她走得非常慢,步伐恍惚而机械。
在正午充沛到刺眼的阳光下,他看不清她的脸。
“卧槽——”
陆然猛踩刹车。
副驾驶座上的文件袋和两杯拿铁被惯性同时甩飞,文件袋还好只是撞上手套箱弹了回来,两杯拿铁直接在他裤裆和座椅之间爆开了花,滚烫的液体浸透了裤腿。
他顾不上烫,更顾不上骂,因为那个女人在他车头前面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双膝一软,倒在了地上。
“碰瓷?!”陆然拔了钥匙推开车门冲下去,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才刚起步速度还不到二十迈你能碰出什么伤”。
他把墨镜扯下来扔在车顶上,一条腿跪下去,伸手想先把人翻过来看是不是撞到了哪儿,嘴里还在气急败坏地叨叨:“大姐你碰瓷也得挑车啊,我这车有行车记录仪,我跟你说我这车前后左右四个摄像头,你躺了我也不怕——”
他的手指刚碰到那件白衬衫的袖子,那人的脸在散开的头发底下转了过来。
陆然看清了这张脸。
全世界的声音又一次被抽空了,和上一次在高尔夫俱乐部门口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更加荒谬。
“……云希冉?!”他的声音劈了个叉,从愤怒的高音区直接掉进了难以置信的低谷,那条跪在地上的腿差点跟着打滑。
“怎么又是你?!碰瓷不能碰两次啊!!同一个受害者碰两次你觉得合适吗?!
第一次你连个谢谢都没有,这次你又来?!”
云希冉没有力气扯口罩。
她用一只手把口罩从脸上扒拉下来,嘴唇白得像纸,额头上沁着一层虚汗,整个人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急。
她把保温壶往陆然的方向推了推,她试图支撑自己坐起来,但肘关节刚撑起一点就又滑倒了,手掌蹭在柏油路面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没事……”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被车流声淹没,“低血糖。不用叫救护车。上次的钱我会还你。你帮我把汤送上去给他……花胶鸡汤,趁热。凉了就腥了,别洒了。”
她说完把保温壶又往他那边推了几寸,然后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她的膝盖在抖,膝盖骨在牛仔裤底下微微打颤,但她是真的站住了。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鸭舌帽,拍了拍上面的灰扣回头上,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虚汗,对陆然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真的没事,然后转身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陆然蹲在斑马线上,裤子上全是咖啡渍,臀下那片面料被烫得又湿又黏,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他看着云希冉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
那是她上午放口袋里的,她把糖纸剥下来揉成团攥在手心,继续往前走。
陆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地铁站的入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壶。
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花胶鸡汤,趁热喝,胃不好少喝咖啡。
“……完了完了完了。”他站起来把裤子上最大的一块咖啡渍拍了拍,拍不掉,反而在掌心里糊开一层褐色的奶渍。
他抬头看了一眼凌氏大厦二十三楼那面落地窗,窗帘没拉上,窗户的玻璃反着午后刺眼的白光。
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脑子里有一堆念头在打架: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改性了?她为了送汤连着两次低血糖晕倒?上次在医院住了三天,接着送汤?她不是没心没肺吗?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跟苦情戏女主似的。
他把保温壶往副驾驶一放一踩油门拐进了凌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