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章 她不走,我走
周日傍晚,凌家老宅。
灯笼亮起来了,整座庄园在暮色中泛着暖红色的光晕。
林知夏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
她带了两盒极品燕窝给宋婉清,又给老爷子带了一罐上等的狮峰龙井。
老爷子掂了掂茶罐子,“还是知夏有心,比我那个不孝孙强多了。”
林知夏被夸得红了脸,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宋婉清打下手。
她确实不太会做饭,大小姐的厨房经验仅限于泡茶和切水果。但她认真地在水池边洗菜,手指在冰水里搓得发红也不抱怨。
宋婉清看了心软,让她帮忙摆碗筷就好。
傍晚六点半,凌远山和宋婉清坐在客厅喝茶,老爷子在花厅的圈椅上转着核桃。
林知夏坐在宋婉清旁边,正在讲她在剑桥参加辩论赛拿了第一名的故事。
一家人看起来其乐融融,老爷子难得笑得满脸褶子。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开了。
凌烬野走进来的那一刻,花厅里的笑声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和同色西裤,手里拎着一盒老字号糕点。
他的眉宇间还带着工作一天的冷硬锐气,却在看到沙发上那个人影的瞬间化成了另一种冷。
林知夏今天把淡粉色的连衣裙换成了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配米色阔腿裤,看起来比平时素雅端庄许多。
她站起来朝凌烬野点点头,笑容得体而恰到好处的矜持。
“你怎么在这里。”凌烬野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冷意让整个花厅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连茶案上那壶刚续了水的铁观音都仿佛凉得快了几分。
他扭头看向老爷子,又看向母亲,眼神里同时升起了质问和难以置信。
“是我让知夏来的!”凌鹤年中气十足,核桃往桌上一拍,嗓门大得像在压阵,“人家姑娘好心来看你奶奶,你摆什么臭脸?”
宋婉清也站起来打圆场,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烬野,知夏是我邀请的。妈知道你最近忙,难得回来一趟,人多热闹些嘛。”
凌烬野没有看他妈。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林知夏身上。
“这是家宴,林小姐,外人请离开。”
整个花厅的空气在这一秒凝结了。
凌远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宋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核桃从桌上滚落砸在地砖上弹了两下。
林知夏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从耳根一寸一寸白到脖颈,手里刚端起的那杯茶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杯壁传出的热度在这一刻像是被冷空气迅速抽干了。
凌鹤年暴跳如雷,拐杖砸得地砖砰砰响:“你太过分了!知夏是我请的客人!怎么叫外人?我九十大寿那天就说了她是咱们自家人!她怎么就是外人了?!”
凌烬野没有看老爷子。
他一直看着林知夏,那个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客人,是在看一个他不想再忍耐的麻烦。
他拿起刚从肩上滑下来的羊绒大衣抖了抖重新披好,动作不疾不徐。拎起刚才放在茶几上的车钥匙,每个动作都沉稳到让周围人不敢拦。
“她不走,我走。”
他转身大步朝玄关走去。宋婉清追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急和心疼:“烬野!你吃了饭再走!胃不好别空着。”
“妈,”凌烬野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低到他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以后有她在的场合,不用叫我。”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玄关里只留下山风挟着松针清香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衣帽架上的围巾轻轻晃动。
花厅里一片沉默,老爷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凌远山皱着眉头放下了茶杯。
林知夏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精致的妆容遮不住满脸的狼狈和倔强。
她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但茶盅里的水纹一直在绕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宋婉清捂着嘴,眼眶红了。
凌烬野的车消失在老宅盘山路的暮色中,发动机的轰鸣被松涛吞没。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公司,而是开车去了会所。
那家从不挂招牌的私人会所今晚只有他一个人。
侍应生引他到常坐的包间后,他点了两瓶威士忌。
他平时不爱喝波本,嫌它太烈,但今晚他要的就是那种烈。烧喉咙、烧胃、烧掉脑子里所有让他烦躁的东西。
侍应生看见老板的眼神就知道今天不宜多问,放下酒和杯子后迅速消失。
凌烬野拧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
波本像一团火从喉咙滚进胃里,胃壁条件反射地痉挛了一下,他最近胃病发作频繁,医生警告过一滴酒都不能碰。
但他不在乎。
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的灯光在酒精浸润下变成了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旋转着往下压。
他抬起手臂压住眼睛,衬衫袖子被酒渍浸湿了一小块。
他忽然把面前的酒瓶扫到地上。
瓶子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没碎,又硬生生撞上茶几脚,玻璃破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包间里回荡,碎裂的玻璃碴崩了一地。
接着是威士忌杯,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转了转,然后狠狠摔了出去。
杯子砸在墙角的盆栽上,泥土和碎玻璃混合在一起,溅上了沙发扶手。
最后是冰桶,他一脚踢翻,冰块在地毯上滚了几圈,化成一摊无声无息的水洼。
“你明明在改,以前嫌我管东管西,现在好了,不管你了。
你倒是照顾好自己啊……连顿饭都不好好吃。
你晕倒在路上想没想过万一谁真把你撞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哽住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硬挤出来的,低哑、模糊、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无助。
他垂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起伏着。
张诚赶到会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他接到会所经理的电话时正在家里加班整理周一的汇报材料,听筒里经理压低声音说老板今晚喝了很多酒、状态不太对,他立刻换了件外套开车赶过来。
他打开包间的门,看到满地的碎玻璃和水渍、靠在沙发上撑着额头的老板。
凌烬野在酒精作用下完全失焦,衬衫领口被扯开了几颗扣子,脸颊和眼窝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凌总,我送您回去。”他走过去轻轻扶住凌烬野的手臂。
凌烬野没有反抗。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张诚赶紧架住他,把老板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凌烬野比张诚高了小半个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助理身上,张诚咬着牙一步步把他从包间弄到走廊,又从走廊弄到车上。
车子平稳地驶向别墅。
后座上的凌烬野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呼吸又沉又急。
张诚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想起几年前有一次云希冉在剧组受伤,凌烬野连夜飞过去在医院走廊上坐着等了一夜,也是这个表情。
凌烬野忽然开口了,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梦话:“张诚……她今天来了吗”
张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话到了嘴边却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调了好几次气息才恢复正常音量。
“……今天她没来。”他低声说,后视镜里老板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眉头似乎更紧了几分。
车子在寂静的城市夜色中平稳行驶,后座上的凌烬野再也没有开口。
张诚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关了音乐,安静地把老板往家的方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