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章 动什么心?孝心吗?
五月末的京市已经开始热了,傍晚的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糊糊的尾气味。
云希冉从超市拎着两袋打折蔬菜走出来的时候,天边的火烧云正烧到最浓烈的时候。
她站在超市门口翻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
晴,降水概率百分之五。
她把手机塞回牛仔裤兜里,拎着袋子往公交站走。
袋子有点沉,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被勒出红印的手指,继续往前走。
一辆黑色的车就是在拐进这条行人稀少的辅路时,缓缓滑到她身侧的。
她一开始没注意,以为是谁叫滴滴的停错了地方。但那辆车没停,而是用跟她步行完全一致的速度慢慢滑行,车窗降下来,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从驾驶座上探出来,朝她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有魅力的微笑。
“云小姐是吧?”
云希冉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男人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整齐,穿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她在凌烬野的衣帽间里见过同品牌的手表,但表盘上的钻少了两圈。
他不急不缓地让车跟着她的步速,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笑得像很猥琐:“别走那么快嘛,我又不是坏人。鄙姓周,周明耀,星耀互娱的老板,你应该听说过。”
云希冉听说过。
“有什么事吗?”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语气平淡,眼神已经冷下来了。
周明耀显然把她的冷淡当成了矜持。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两根手指夹着。
“之前在几个场合见过云小姐,一直觉得云小姐很有意思。
今天刚好路过看到你,缘分嘛。”
他把“缘分”两个字咬得很暧昧,“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云小姐吃个便饭?”
云希冉没接那张名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
“周先生,我拎着两袋菜呢,回家还得做饭,没空。”
“菜可以放我车里嘛。”周明耀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已经踩进了她安全感的警戒线,“云小姐,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我认识的那些女人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劲儿,很特别,我对你动心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抬手按了按胸口,仿佛那颗“动”了的心正隔着西装面料在跳给她看。
云希冉没退。
她站在原地,把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散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动心?动什么心?孝心吗?”
周明耀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云希冉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歪了歪头,用一种看商品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问出了一个周明耀完全没想到的问题:“你不是问我跟你吃饭要多少钱吗?直说吧,我有报价的。”
周明耀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嘴角重新拉开,以为她终于上道了:“那你说个数。”
云希冉伸出五根手指。
周明耀挑了挑眉:“五万?云小姐胃口不小啊。”
“不是。”云希冉把五根手指又晃了晃,“守灵一万,哭丧五万。你家嘎了几个?多的话我给你打个折。”
周明耀的笑容彻底碎裂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娱乐公司老板,在圈子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在路边当众问“你家嘎了几个”。
他的脑子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把这句话处理完毕。
脸被气出来的红,从脖子根一路涨到发际线,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两下。
“云希冉!”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刚才那副从容优雅的假面碎得渣都不剩,“你别不知好歹。你以为你是谁?凌烬野玩剩下的?你信不信我——”
“你什么?”云希冉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微微扬起。
“你能封杀我?你能找人打我?大街上到处都是摄像头。你能骂我?请便,更难听的我都听过。”
周明耀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找到一句能盖过“哭丧五万”的回击。
云希冉趁他语塞的这三秒钟,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偏过头,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可以用甜美来形容。
如果不是她的眼睛那么冷的话。
“周先生,下次想泡妞之前建议先去殡仪馆拿个号。万一你家真有谁嘎了,我一定准时到场哭给你看。眼泪论颗收费,熟人免开尊口。”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明耀站在原地,一只手还举着那张没送出去的名片,被一阵突然刮起来的晚风从指缝间吹走了。
名片在柏油路面上翻了两个跟头,被车轮碾过,留下一道灰印。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盯着云希冉逐渐走远的背影,咬肌鼓起又松开,松开又鼓起,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被一阵风盖过去了。
云希冉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边的火烧云已经被厚重的积雨云吞没了大半,空气里的湿度突然飙升,皮肤上浮起一层潮腻的触感。
她想起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百分之五,嘴角抽了一下,百分之五,又让她碰上了。
公交车来的时候已经开始飘雨点了。
她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两袋菜放在脚边。
车窗玻璃上雨滴先是稀疏地砸了几下,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一片密集的敲击声。
她靠着车窗,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刚才怼人时那股凌厉的劲儿迅速地瘪了下去。
车厢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乘客,没人注意角落里一个穿着旧卫衣的女孩闭着眼睛,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到站的时候雨已经下成了倾盆。
她站在公交站的遮雨棚下面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两袋没有伞保护的菜,深吸一口气,把塑料袋往怀里一抱,冲进了雨幕。
从公交站到小区门口大概三百米。
这三百米把她从头到脚浇得透透的。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把马尾辫冲散了,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脱了,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和后颈上。
她身上的卫衣吸饱了水,重量至少翻了三倍,下摆往下坠着,走一步滴一路水。
她跑进楼道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她进门先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冲进浴室脱掉了那身能拧出半盆水的衣服。
冲完热水澡,她觉得自己还行,问题不大。
她把头发用毛巾裹起来,穿上一件棉睡裙,烧了壶开水冲了一碗泡面。
泡面是酸菜味的,打折的时候买的,她捧着碗窝进沙发,打开手机上的短剧APP,点开今天更新的三集,嘴里含着叉子等加载。
泡面吃完了,短剧看完了,她觉得有点困,就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直接睡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喉咙疼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嗓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砂纸,每吞一下口水都能感觉到黏膜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倒刺在刮擦。
她试着用鼻子呼吸,鼻道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张嘴。
张嘴呼吸的结果就是嗓子更干了,她咳了两声。
她还是从沙发上爬起来了,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每咽一口眉头就皱一下。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那盒鸡蛋还在,想了想还是拿出了两个打在碗里,用开水冲了一碗蛋花汤灌下去。
胃里有了点热乎的东西,人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翻出药箱,里面只剩两包感冒冲剂,还是上个月买的那种最便宜的,包装袋上的字都被药箱里的杂物磨花了。
她烧了壶水,把冲剂倒进杯子里,开水冲下去搅了两下,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她龇牙咧嘴地把剩下的半杯灌下去,然后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该去送汤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她蜷在沙发上咳了好一阵,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等咳嗽停下来,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重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浑身酸痛,关节像是被人拧松了螺丝,额头摸着烫手,眼眶里像有两团火在烤眼球。
她想了想,给张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点事,汤改天补上。”
发完她就把手机丢在茶几上,重新裹紧毯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张诚回的“收到”,她没看。
第二天,她觉得自己更不行了。
体温计夹在腋下抽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五。
她把温度计扔在茶几上,跟横躺着的手机并排搁着,不想再看第二遍。
退烧药的铝箔包装被她抠得乱七八糟,白色的药片碎屑洒在茶几上,她也懒得收拾。
用过的纸巾团堆成一座小山,有几个从茶几上滚落下来,在地板上散了一地。
她窝在沙发上继续看短剧。
短剧里正演到男主角把女主角按在墙上亲,弹幕全在刷“亲上去亲上去”。
她吸了吸鼻子,吸不动,只能用嘴呼吸了几下,人往下缩了缩把毯子拉到下巴,继续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弹幕从“亲上去”变成了“按头小分队出动”,然后是“床呢床呢”,然后是满屏的尖叫鸡emoji。
她看着这些热闹的弹幕,忽然觉得很困。
她闭上眼睛,短剧还在继续播放,男女主角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迷迷糊糊地想,凌烬野应该不会注意到她没去送汤。
他那么忙,每天批的文件堆成山,哪有功夫管一碗汤的事。
而且他本来就不在乎她,她在不在对他来说没区别。
说不定她不去了他反而觉得清净了,没人天天在他办公室门口晃悠碍他的眼。
这个念头在她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转了两圈,转出一种奇怪的酸涩感,她很快把它按下去,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