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章 新人导演
云希冉病好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公寓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
退烧针的效果立竿见影,赵医生后来又让张诚送了两盒巩固的药和一箱营养品过来,她老老实实吃完了所有药,喝完了所有营养液,睡了两天好觉。
打扫完之后她洗了个澡,热水冲了很久。
换了条干净的牛仔裤和一件白色针织衫,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脸色比上周好了不少,总算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了。
冰箱里只剩两颗鸡蛋和半瓶老干妈,再不补货又要吃泡面了。
她上次发过誓,再也不靠泡面过日子,再吃下去胃都要抗议。
她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山药,卖肉的大叔认出她来,多送了她两根筒骨,说煲汤补钙。
她道了谢,又拐去隔壁摊位挑了两把水灵灵的小白菜。
从菜市场出来又去了趟超市,洗衣液、纸巾、洗洁精,一样样往购物车里扔,路过零食区的时候脚步慢下来,目光在那排曲奇饼干上停了好几秒。
她拿起来看了看热量表,又放回去,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那盒饼干重新扔进车里。
管他呢,最近生病瘦了不少,得补回来。
就在她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站在路边等红绿灯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云希冉转头看去。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一副黑框眼镜。
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打印纸,最上面一页被风吹得卷起了边角,他用手掌压着,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到眼睛了,显然有段时间没打理过。但那双眼睛从镜片后面看过来的时候,眼神很亮。
“你是云希冉对不对?”
他的语速忽然快起来,像是怕她走掉,又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叫季司凛,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个导演,拍过两部独立电影,拿过一个国际短片节的奖。”
“我见过你以前的表演,我一直在找你这样的演员。”
云希冉愣了一下。
季司凛似乎意识到自己语速太快了,猛地刹住车,推了一下滑下鼻梁的眼镜框,耳朵尖红了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这次慢了一些,但每个字的重量反而更沉了。
他在筹拍一部片子,文艺片,剧本自己写的,写了一年半,改了八稿。
拉不到钱,请不起大牌,剧组规模小到可能连盒饭都要按人头数着买,但他想要一个真正有灵魂的演员。
女主角是一个聋哑女孩。
被命运碾压到底层、却从不放弃挣扎的那种人。
不需要华丽的技巧,不需要精致的妆容,需要的是一张能把故事写在脸上的面孔。
全片没有一句台词,所有情绪都靠微表情、手语和身体语言传递。
愤怒是攥紧的拳头,绝望是颤抖的嘴角,希望是眼睛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光。
云希冉接过了他递来的剧本。
封面是极简的白底黑字,只印了两个字:《无声》。
她靠在行道树旁翻开大纲,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翻完之后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整个故事没有一句台词,女主角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这几乎是顶级的挑战,没有台词可以依靠,没有声音可以释放情绪,每一次痛苦、愤怒、绝望、希望,全都要用最细微的肌肉颤动来表达。
演砸了就是面无表情的面瘫,演好了就是无声处听惊雷。
季司凛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帆布包的带子被他攥得快要拧成麻花。
他看得出她的犹豫。
他放轻了语气:“云小姐,我看过你以前所有的表演。我知道你不是花瓶,你只是没遇到真正需要你发挥的角色。”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这片子剧组太小了,给不起你以前习惯的配置和片酬。
我不能跟你承诺大银幕上映或者票房破亿,但我能承诺一件事。
这个角色是为你写的,我在写剧本的时候脑子里就带着你的脸。”
云希冉抬起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帆布包带子都快被自己拧断的年轻导演,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二十出头,满怀热情地把剧本翻了一遍又一遍,躺在床上给自己加戏加到半夜不睡觉,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试镜。
那份最初的期待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埋在了太厚的灰尘下面,等着某个人路过的时候不经意地拍一下。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这个连盒饭都快请不起的导演,正好拍了它一下。
云希冉把剧本合上,抱在怀里。
她看着季司凛那双充满期待又故作镇定的眼睛,他大概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一百种被拒绝的方式,但还在努力撑着不让失望的表情提前漏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演。”
季司凛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用一只手扶住眼镜。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了一个不太体面的“好”字,声音还劈叉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解锁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输错了两次密码。
存好她的号码之后他语无伦次地开始解释后续的安排,筹备期大概一个月,先发完整剧本和围读时间,拍摄期紧跟在后面,取景地有几个备选方案还没最终敲定,预算有限所以拍摄周期可能会比较赶。
他说了一大串,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跑题了,又红着脸刹住。
他把包里剩余的两本分镜草稿和人物小传也一股脑掏出来塞进她手里,厚厚一摞,抱着都有点沉。
分镜草稿是手绘的,每一页都用铅笔标注了景别和情绪提示,有些地方画了又改,橡皮擦的痕迹叠了好几层。
人物小传足足写了二十页,从女主角的童年写到成年,连她喜欢的食物和害怕的天气都列得清清楚楚。
云希冉捧着这一摞纸,低头翻了翻分镜草稿的第一页——女主角的特写,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她的眼睛会说话,只是这个世界不听。”
她抬起头看了季司凛一眼,这个人连分镜草稿都写得像诗。她觉得自己的决定没做错。
道别之后她钻进地铁,靠着车门翻那本分镜草稿。
季司凛的分镜画得很细,女主角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有对应的景别和情绪标注,有些页的空白处还写了简短的光影说明。
她翻着翻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入行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导演当成演员来认真对待。
不是因为她是凌烬野的女朋友,不是因为凌烬野砸了多少钱,不是因为任何附加条件。
回到家她把购物袋往厨房地上一放,换了拖鞋就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翻开剧本开始啃。
暮色从窗帘缝隙中一点一点浸进来,客厅的光线从白变灰再变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些段落反复读三四遍,手指跟着台词比划手语动作。
等她终于觉得眼睛发涩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客厅的灯一直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她把剧本扣在膝盖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张诚的微信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她停的那几秒,是在组织措辞,想着怎么说才能让这个消息传到凌烬野耳朵里的时候,不至于引发一场海啸。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不管她怎么措辞,凌烬野听到这个消息都不会高兴。
与其费心编一个委婉的说法,不如直说。
反正结果都一样。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张特助,最近要开始忙工作上的事,暂时不能去送汤了。麻烦你转告他一下,让他自己照顾好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重新拿起剧本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她低头继续看剧本,嘴里叼着一支笔,手里比划着一个手语动作,眉头拧在一起,全神贯注。
“机会来了我得抓住,演戏是给我自己翻身的,我不能一直做那个被观众骂的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