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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 章 被疯狗打了

第二天一早,拍摄照常进行。

今天的通告排得很满,全是全片情绪密度最高的一场重头戏。

女主小桑的设定是一个没有声音的女孩,所有的情绪全靠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传递。

季司凛坐在监视器后面,左眼角青了一大片,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皮,淤血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灯光师还没到位,先到的工作人员都围过来问导演的脸怎么了。

季司凛把监视器挡板往上调了调,面无表情回了四个字:“被疯狗打了。”

没人敢再追问第二句,都以为是他在镇上遇到流浪的野狗。

所有人默默散开各忙各的,道具组把他今天的台本搁在桌上时都轻手轻脚,生怕惹到一个刚被狗追过的导演。

云希冉化完妆从帐篷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他那只青得发亮的眼睛。

她愣了一瞬,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了许久,眉头先是微微拧起来,然后缓缓舒展开,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亮光。

她在剧组里已经封口很久了,能用眼神传达的信息绝不用嘴说。

“……疯狗什么时候来的云南?”

季司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脸往鸭舌帽檐下藏了藏。

云希冉收回手指站起来往拍摄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青紫的熊猫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下手还挺重。”

拍摄开始了。

这场戏的布景极其简陋,漏雨的水泥地上只有一小片透进地下室通风口的惨白日影。

对戏的演员是一个身量粗壮的中年男人,表演经验丰富,开拍前走过来拍拍她肩膀安慰她“别紧张我会收着劲”。

季司凛在对讲机里交代了最后一遍走位,场记板啪地合上。

云希冉穿着一件单薄得被反复洗过的碎花衬衫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头发乱蓬蓬地遮住半张脸,身上全是道具组做的淤青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痕。

从早到晚她已经在这个场景里摔打了整整七条,每一场都要重新把衬衫泡湿、重新用泥巴抹上手臂、重新让妆面覆盖新的“伤疤”。

“Action!”

演继父的男演员一脚踩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踩进了泥里。

那个力道其实是收着的,脚掌落在她后背的瞬间只是轻轻压了一下,演员不敢用真劲。

镜头里看完全够了,泥水四溅,小小的身体在泥浆里拼命挣扎却爬不起来,手指抠进泥里又滑开,无声的痛苦透过每一个扭曲的表情传递出来。

但季司凛喊了卡,眉头拧在一起。

他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对着对讲机:“刚才你挣扎的幅度太大了,身体缺乏那种被彻底碾垮的无助感。”

云希冉跪在泥地里喘气,泥水顺着刘海滴进她眼睛里,她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

她已经拍了整整一天,四肢的力气都快被掏空了,但她只是抬头对监视器那边点了点下巴。

“让我再试一次。”

这一次她放弃了所有表演技巧,不再刻意控制肌肉的抖动幅度,不再用微表情去传达预设好的情绪。

她把头埋进手臂之间,身体蜷缩成一个极小的团。

继父的脚踩上来的时候她不再挣扎,五指蜷了一下慢慢地松开,任泥水浸没半边脸,眼睛睁着,眼珠没有动,眼里空洞无光。

季司凛忘了喊卡。

云希冉躺在那片泥水里,胸腔剧烈起伏,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场记赶紧跑过来拿着毯子想扶她起来,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翻身坐起来坐在泥地里,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口上的泥蹭到脸上,擦了半天越擦越花。

拍摄间隙演员们围过来递水,她一一接过道谢却全都忘了喝。

收工之后她没有跟大部队一起去镇上吃饭。

卸妆之后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披散在肩上,一个人坐在片场边缘的道具箱上发呆。

刚才那场戏的余震还像一圈圈涟漪在她胸腔里扩散。

她能感觉到心跳慢慢回归正常,但小桑的沉重仍然黏在她骨头上。

她抬头看着远处最后一缕霞光正缓缓沉入山脊线,脑子里全是那个聋哑女孩被踩进泥里时绝望而空洞的眼神。

一辆黑色越野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片场外围的老榕树下面。

车门打开,凌烬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走下来,手里还挂着一条被他从车里拽出来的毯子。

他站在老榕树旁看了她很久,没有走过来,没有出声叫她的名字。

片场外围还散落着几个收工后正在拆线槽的场工,探照灯已经灭了一半,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宽肩把大衣撑出冷硬的线条,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保镖不敢往这个方向多迈一步。

云希冉从道具箱上站起来。

她以为凌烬野会像以前一样,绷着脸说几句难听的。

嘴硬他不懂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嘴硬他不会心疼。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穿过半灭的场灯,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她的肩膀,然后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护住她的肩背,把她从那个冰凉的道具箱上捞进怀里。

大衣下摆垂下来盖住了她全是泥印的裤腿,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心跳又沉又乱。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问他要带她去哪。

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衣领。

大衣有古龙水的味道,混着山里冷冽的空气。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季导的脸是你打的吧。”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凌烬野没有说话,把她抱进越野车后座。

车里开着暖气,从车里抽出来的毯子被围在她肩上拢了拢。

他转头吩咐司机去镇上的医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发动了车子。

越野车在颠簸的山路上缓缓驶离片场,车灯在夜色中切开一条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