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章 带倒刺的藤
到了中午放饭的时间,真相开始露出更尖锐的棱角。
剧组平时分盒饭都是在场务棚前面,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有说有笑。
今天云希冉去领盒饭的时候,几个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演员正聊得热闹,说说笑笑,看到她过来之后,笑声像被遥控器按了暂停键。
领头的那个女配角筷子还塞在嘴里,眼珠子迅速转开,旁边的人干咳了一声。
没人主动给她挪座。
她拿着盒饭走到旁边一个空着的道具箱上坐下,拆开筷子开始吃饭。
米饭有点硬,炒菜里的茄子她不爱吃,挑出来放在一边。
没有人过来跟她一起吃,连平时总帮她拿汤的那个助理小姑娘今天都提前帮她取了汤搁在台阶上。
搁在最上面那一级,她如果没看见就凉了。
云希冉看着弹幕,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转头扫了一圈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低头吃饭的工作人员脸上划过。
有人在躲她的视线,有人假装看手机而手机屏幕明明锁着,角落里一个扛着灯架的大哥被她看了一眼差点把灯架砸自己脚背上。
她把茄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盒饭放在一边,站起来朝导演的帐篷走去。
副导演正拿着通告单指挥人,看到她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季导人呢?”
“季导去看景了,有什么事可以转达。”
“不用了等他回来再说。”云希冉转身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个问题,语调还是一贯的散漫,但每个字都对准了一处不该被忽略的细节。
云希冉转身走回道具箱继续吃盒饭。
云希冉把盒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塞,嚼得很慢。
她开始回想季司凛邀请她拍这部戏以来的所有细节,没有片酬、没有合同、只有半个月围读。
他每一场戏都磨她十几条,即使有些镜头放任何正常剧组早就该过了。
他让她在泥地里泡了一整个下午,在溪水里洗衣服洗到指尖僵硬,让她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最痛苦的片段,然后蹲在她面前说“你跟小桑是一体的”。
他给她披外套,递姜茶,擦眼镜。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暧昧,却有一种比暧昧更危险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后脊骨窜过一串寒意。
她不动声色地把筷子搁回盒饭上,掰开湿巾擦干净手指。
他骨子里,真有如她看上去那般简单吗?
而此刻,季司凛正站在距离剧组驻地不到两公里的一个山头上。
雨水把山路冲得泥泞不堪,他的越野车停在山脚,人却爬到半山腰的一棵冷杉下面站着。
这里的视野极佳,能俯瞰整个剧组驻地,灰色的帐篷、蓝色的道具卡车、旅馆二楼云希冉那扇窗口。
窗口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知道她在里面。
他额头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凌烬野那一拳力道极大,打得他颧骨到现在还在发胀。
但他不介意,甚至有一点感谢那一拳。
那一拳让他的计划变得更加完美,他原本只是想让云希冉在心理上崩溃,现在他还可以让她的金主也跟着失控。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昨天新添加的联系方式,那里存着一个他辗转几层才弄到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两个字:林知夏。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他对着那个窗口喃喃,额头上的淤青在惨淡天光下泛着青紫色。
“总觉得踩过的人就算过去了,但被我这样的人记住。
复仇的念头像一株带倒刺的藤,在我骨缝里生了根。
它一寸寸绞紧心脏,每一片新叶都吸饱了怨毒的血。”
“云希冉,我会让倒刺勾住你每一寸脉搏,你越挣扎,我就会让你越痛苦”
山风把冷杉枝叶吹得哗啦啦响,他的眼镜片上飞过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转身往山下去了,鞋底踩碎了一地雨后新发的蕨类嫩芽。
傍晚时分,季司凛回到剧组驻地,脸上挂着跟往常一样温和的笑容,镜片干净得反光。
他先去食堂拿了盒盒饭,跟灯光师聊了聊明天的布光方案,又跟道具组确认了接下来重场戏的道具清单,然后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照常出工,所有人七点到。希冉那场独白戏需要提前热场,化妆组提前半小时帮她准备。”语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群里的人纷纷回复“收到”,没有人看出这条消息有任何问题。
但他走出食堂时,跟正在收灯的灯光助理擦肩而过,助理低声问了他一句明天夜戏用电量的事。
他停下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提起另一件事:“刚才看你和云老师的助理在走廊说话,别让云老师觉得你们在背后议论她。她现在入戏深,容易多想。”
他扶了扶镜框,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演员,但灯光助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立刻保证不会再单独找云希冉的人聊天。
这才是季司凛的报复。
让整个剧组的人自觉自愿地把云希冉隔离开来。
副导演以为是为了导演的艺术追求,化妆师是为了对导演的私心愧疚,群演们只是随大流不敢出头。
而他站在监视器后面,微笑着对每一个人说“辛苦了”,然后继续把那个女人独自留在那片只有他自己能叫停的泥沼深处。
雨又下起来了。
云南的雨季漫长而阴冷,屋檐上的水珠连成了一条永不断裂的线,把片场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云希冉站在窗口望着外面屋檐上连绵不断的水珠,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凌烬野今天发的一条消息。
“今天雨大,外景改内景的话多穿点。”
她回了一条,“知道了。”
她又发了一条:“季司凛的伤还没好。”
凌烬野回得很快:“你关心他?”
云希冉靠在窗框上盯着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打字过去:“下手再重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