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章 雨夜独白
凌晨三点。
云希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醒了,她在黑暗中猛地坐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梦。
梦里她被人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有人在笑,声音跟季司凛一模一样。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敲门声还在继续,节奏急促而不容拒绝。
“希冉姐!导演说现在出夜戏!”门外是副导演沙哑的声音,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外面下雨了,季导说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不能等!化妆组已经在楼下等了!”
云希冉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酸。
昨天的重场戏拍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她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肌肉还没来得及修复。
她还是套上外套推开门,对副导演点了点头:“给我五分钟。”
副导演看到她那副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挤出两个字:“……快点。”
凌晨三点的片场被雨幕裹得像一座孤岛。
几盏应急灯在雨里发出惨白的光,道具组的人还在脚手架上调整灯光,场务小哥一边往雨棚下沿堆沙袋一边打了个呵欠,混着雨声几乎听不清他的抱怨。
云南秋天的夜雨凉得浸骨,呼出的暖气在灯下凝成白雾,每个人肩上都带着泥点子。
季司凛站在监视器后面喝着保温杯里的热咖啡,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兜帽拉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镜片后面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他看着云希冉跟化妆师进了化妆间,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然后低头翻开通告单,把原定下午的那场戏用红笔划掉,旁边手写了两个大字:雨戏。
这份通告单他已经提前发给了化妆组和道具组,唯独没有发给演员统筹。
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人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最容易泄出裂缝,而他要的正是这些裂缝。
化妆师打着呵欠给云希冉上妆。
她闭着眼睛任人摆弄,能感觉到化妆师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被叫起来了?”
“灯光组三点到的,”
化妆师叹口气,“季导说这场雨错过了就没了,整个云南的雨季都快过了,他相机都架好了。”
云希冉没有再问。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用三层遮瑕才勉强盖住,嘴唇被雨夜的冷风冻得发白。
化妆师在她脸上最后扫了一层极薄的定妆粉,低声说了句“好了希冉姐”。
她没有应,只是站起来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门外的雨扑面而来。
这场戏的场景设在一段旧街的巷口。
几盏临时架起来的LED灯在雨里发出惨白又刺目的冷光,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碎光,角落里的三脚架被风雨打得微微晃动。
场务给每个人都发了雨衣,道具组两个大哥正用防水布死命遮着刚铺好的轨道。
云希冉站在巷子口看着监视器旁边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雨水从她雨衣的帽檐滚下来模糊了视线,她把雨衣的帽子往后一扯,走出雨棚。
副导演举着喇叭喊了声“各部门就位”,场记板啪地合上。
这场戏她之前围读过,本来安排在下午拍—。
聋哑女孩小桑在被继父毒打之后逃进雨夜,赤着脚浑身是伤,赤足踩在石板路上,既要承受身体上的剧痛,又要用手语一遍一遍地在雨里“说”出她从未有机会说出的话。
剧本上写的是“雨夜独白”,没有任何声音,全凭手语和表情。
“Action!”
云希冉踉跄着踩进雨里。
赤脚踩在石板上的触感冰冷刺骨,她瞬间被冻得一个激灵,但镜头已经开了,她不能停,只能顺着小桑的轨道继续往前跑。
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雨水顺着她散开的头发灌进后颈,戏服的薄衫瞬间湿透贴在她身上。
她跑到巷子中段,停下来扶住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抬起头对着被雨幕模糊的夜空开始比划手语。
她的手势在雨里快而决绝,每一个指节都用尽了全力。
“卡!”
季司凛的声音穿透雨幕传过来。
云希冉垂下手转头看向监视器,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刘海拔下来流进眼眶,她眨了好几次眼才能勉强看清监视器的方向。
“情绪不对,”他放下咖啡杯从椅子上站起来,兜帽边缘还在往下滴水,他根本不看监视器的回放。
“你是在质问,不是在小声发问,小桑爬到这一步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重来。”
云希冉点了点头,走回巷口重新站位。
场务跑过来用毛巾帮她擦脚底,她摆了摆手,自己用戏服下摆蹭掉脚底的泥水石子,重新站直。
第二遍,她把手语的节奏加了一倍,比到质问的部分时整条手臂都在发力,雨水砸在她脸上,所有的情绪全被狂风冻结成冷硬的线条。
“卡!比昨天收工前那条都不如。”季司凛的语气平静极了,但声音穿透雨幕时比冷雨本身更刺骨。
“你在逼自己,我看见了。你在演,你一直在演。云希冉,你跑出这层壳子再给我看到实际的东西,重来。”
第三遍,云希冉在跑进巷子之前被脚下的砖缝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砸在石板上。
片场安静了一瞬,副导演下意识看向监视器,但监视器后面的男人没有喊停,只是端着咖啡杯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跪在雨地里趴了片刻,然后自己爬起来重新站稳,手语的动作明显在发颤却依旧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地往下比。
第四遍“卡——你刚才那个手势是什么?方式不对。”
季司凛把分镜草图夹板翻回前一张,头也不抬地说,“再来。”
云希冉站在雨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手指已经冻得快握不住手势了,膝盖上刚才磕的那一下每走一步都传来钝痛。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脸上的水珠已经不单是雨。但她没有说“我不行”,没有想放弃。
她只是抬起袖子擦掉了混在一起的雨水和眼泪,重新站回巷子口。
云希冉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条了,只记得比到质问的最后一个手势时,所有的寒冷和疼痛突然涌上来,她跪在青石板上哭不出来。
“卡!这下像了。这条留,保一条。”季司凛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轻飘飘地丢过来,“收工,补觉。”
云希冉还跪在石板路上没力气站起来。
场务跑过去扶她,她搭住对方的胳膊借力站起来,膝盖已经青了,脚底全是碎砂细石在皮肤上硌出的红痕。
她披着场务递过来的毛巾,路过监视器的时候没有看季司凛一眼,只是非常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导演,我用不用歇一会儿再来?”
季司凛正在收监视器的线,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兜帽拉下来之后他的脸上全是雨渍,眼镜片上也是,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依然是温和的:“不用,去补觉。六点那场别迟了,明天上午有场晨曦重头戏。这场雨停了就没机会了。”
“六点?!”副导演先叫出声来,看看手表又看看季司凛,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导演,现在都四点了,让她睡两个小时接着拍?要不把晨曦那场挪到傍晚,光线角度也差不多。”
“傍晚的光是暖的,”季司凛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你讲解蒙太奇原理,“晨曦的光是冷的,小桑需要冷。如果不是为了抓住自然光的质感,我何必带团队进山。”
他说得有理有据,副导演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希冉已经裹着毛巾消失在巷子尽头。
化妆师追了两步愣是没追上。
季司凛目送她离开,收起监视器线缆收线轴的动作始终没有停顿。
半小时后,天色依旧是浓墨般的黑。
季司凛换了件干爽的冲锋衣,坐在临时办公室的折叠桌前翻看素材。
场务主管进来请示明天现场电源走线,说完了正事正准备走,被他叫住。
“云希冉最近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你看紧她的饮食,她比进组时浮肿了两斤,连戏都不连了。四十三公斤的设定不能超。还有,她主动找你们聊天别接太多。这部电影需要她完全沉浸在聋哑人的封闭感里,旁边人太殷勤,情绪就散了。熬过杀青她会明白的,我们都在帮她。”
场务主管愣了愣,眼神闪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季司凛转过头继续翻素材,眼镜反光,看不出任何表情。
凌晨四点半的旅馆走廊空无一人,所有剧组成员都在抓紧最后这一小截夜补觉,只有一个纤细的影子跌跌撞撞地走过走廊。
她走到自己房门之前腿已经快拖不动了,手在门上撑了两下没推动,钥匙从指间滑出来掉在地砖上,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下来。
她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