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角色需要
季司凛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已经快三个小时没挪过窝了。
监视器上定格着云希冉的脸。
她的眼眶泛红,嘴唇在发抖,一滴水珠从湿漉漉的发梢滑下来,正好挂在鼻尖上。
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脆弱感。
如同一只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蝴蝶,翅膀还湿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亮了。
他偏头瞥了一眼,是一串数字,很长,长到他得在脑子里默数一遍才能确定是几千万。
五千万分成了两笔,连个多余句号都没多打。
不该留痕迹的地方一个字都不会多写,他欣赏很欣赏林知夏这点。
做事滴水不漏。
季司凛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和桌面碰出一声闷响。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睛继续盯着监视器里那个湿透了的女人的脸。
现在远远还不够。
他按下播放键,画面里的云希冉跪在水泥地上,膝盖上一片青紫交加的淤痕。
她眼神空荡荡地看着镜头,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任何声音。
季司凛按下暂停,把时间轴往后拖了一大截。
“下场重头戏安排在凌晨四点半,云希冉的,通知化妆组三点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条,“还有,跟编剧说,小桑被遗弃那场从回忆改成正面描写,从水里爬出来那段加三个镜头,我明天要看到改完的剧本。”
发完他又想了想,退出工作群,点开林知夏的头像,打了几个字:一切顺利。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撂在桌上,重新盯着监视器里那个女人,眼睛微微眯起来。
她越来越接近他想要的那个状态了。
破碎、疲惫、被剥夺了所有力气之后呈现出的那种真实的状态。
得是真的碎了才行。
这几天云希的通告单上,从早排到晚,密密麻麻,连喘口气的空档都没有。
她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三个小时左右,凌晨收工,凌晨四点半又开工,中间那点可怜的时间还不够她卸掉脸上的淤青妆再重新化一遍。
她问过副导演一次。
副导演低着头翻了翻通告单,眼皮都没抬,嘟囔了一句:“季导说这是高光戏,你现在状态正对,先赶完。”
先赶完。
云希冉当时信了。
她甚至觉得季司凛是真的器重她。
她想啊,一个连盒饭钱都要省下来、把剧本改了八稿的年轻导演,追求完美不是很正常吗?
好导演都偏执,都疯。
这种人对戏的执念深到骨子里去了。
再说,她是真的太想演好小桑了。
她想证明她不是花瓶,不是恶毒女配,不是一辈子只能靠着凌烬野那点光芒过活的附属品。
她想靠自己站起来,哪怕一次也行。
所以当季司凛坐在监视器后面叹气说“希冉,这条差一点情绪就封神了”的时候,她咬咬牙又跪回了泥地里。
当化妆师凌晨三点敲她房门的时候,她灌下一杯黑咖啡就站起来了。
她太累了,累到已经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怀疑任何事了。
化妆师举着剪刀站在临时化妆间里,语气小心翼翼的:“云老师,导演说这场戏你要剪短发。”
云希冉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头发。
齐腰的长发,平时洗头要打两遍护发素。
“剪到哪?”
“齐肩,剧本里那场戏。小桑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她的头发被绞碎了,导演说今天先把这部分情绪铺垫拍掉。”
云希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
剪刀的金属光泽在她余光里晃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咔嚓。
黑色的发丝一束一束落在围单上,有些滑到她手边,丝丝凉凉的。
她没让造型师收拾,自己弯腰把最长的那束拢了拢,叠整齐,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是她三年。
拍完戏,她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没动。
她认不出那是自己。
这具身体安静得让她陌生。
膝盖上的旧痂还没长好,就被新的泥水泡烂了。
每一寸骨头都在隐隐作痛,胃里说不上是饿还是疼。
助理每次端来的饭都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米饭,配几根凉拌青菜。
“没有肉吗?”
助理低着头小声说:“导演说你现在得瘦,小桑得瘦,胖了就不连戏了。”
她没再问了。
她拿起筷子,把米饭一粒一粒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再撑一下,快杀青了。
凌晨收工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
她坐在旅馆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
山里安静得不像话,连虫鸣都没有,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
心口堵得发慌。
她拿起手机翻到凌烬野的号码。
那串数字她其实早就能背了,但每次拨之前都还是要翻一遍通讯录,好像多看一眼他的头像就能多攒一点勇气。
距离他上次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每天他都会发消息来:今天拍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季司凛有没有再为难你?
她每次都回三个字,挺好的。
她真的不敢说别的,她怕一开口,所有委屈就会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会在电话里崩溃大哭,会让他觉得自己连一部戏都撑不下来。
但她今晚真的撑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对拨号键。
嘟。嘟。嘟。
第三声刚响完就接了。
“喂。”凌烬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沉的,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
他还没睡。
云希冉张了张嘴。
她用力想发出声音,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微弱声响。
她试了好几次。
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凌烬野没有催她,也没有挂断。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慢了很多:“…不能说话了?是不是喉咙不舒服?”
云希冉拼命点头,点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她手忙脚乱地打字,指尖戳得屏幕啪啪响:“嗓子没哑,就是忽然说不出话,我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那头就传来椅子的响动声。
他好像在起身,在拿车钥匙。
“没事,不想打视频可以不打,我现在去接你。”
她秒回:“先别来,快杀青了,我想看看你的脸。”
视频请求拨过去,他接得很快。
屏幕里先出现一面书架,然后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他的脸。
深灰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
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灯光暖黄黄的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衬得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个度。
云希冉盯着屏幕眨了眨眼,然后低头打字:“你今天没去公司?”
“下午去了,晚上回来处理几份文件。”他看着屏幕里她的脸,眉头慢慢拧起来。
视频里的她头发短了一大截,齐肩的短发乱蓬蓬地散在两侧,露出过分突出的锁骨线条。
嘴唇干裂起皮,唇面上全是细密密的竖纹,唇峰处干得起了白皮。
她的气色很差,差到他盯着看了三秒钟,喉结就滚了一下。
他忍了忍,没忍住:“你们那个角色还需要什么?要不要把命也搭进去?”
声音冷了几个调。
云希冉愣住了。
屏幕里他的表情不太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然后他的声音软下来了:“对不起,我不该凶你,你现在没有力气吵。”
他把手边的文件推到一边,把手机支在书架上,凑近了一些。
云希冉觉得胸口那股闷堵变轻了一点点。
她打字:“季导说是高光戏才这么赶,等杀青就好了。”
凌烬野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他已经让张诚去查季司凛的底细了,想说他前天晚上做梦梦到她一个人在雨里拍戏谁都不理、连他也不理,想说他不该独自回京市。
但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把手机放枕头边上,别挂,我看着你睡。”
她低头打字:“我想听着你的声音睡,你说点什么吧,骂我也行。”
凌烬野靠在椅背上,把金边眼镜摘下来搁在文件上。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
他说得很慢,不急不躁地穿过听筒渗进她耳朵里。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没什么重点,也不需要回应。
屏幕里她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了。
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想打字,但只打了几个字母就滑落在枕边。
长长的睫毛安静地阖下来,呼吸慢慢变浅,变匀。
他把手机贴近自己这边的台灯光源,隔着一块屏幕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手机搁在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