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章 违约
第二天一早,化妆师来给她上妆的时候,眼神比往常更加闪躲,动作也比往常更加局促。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粉底液往云希冉手背上多挤了一泵,让她自己补脖子上的色差。
云希冉在镜子里看到她的表情,什么也没说,接过粉扑自己默默拍匀。
“听说云老师嗓子不舒服?”化妆师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云希冉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失声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已经够沉重了。
她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给凌烬野发过去,又把屏幕按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门外是清晨六点的片场,雾气还没散尽,道具组正在往巷子深处搬最后一组灯光支架。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她已经拍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忽然有一瞬间恍惚。
自己真的还在拍戏吗?还是已经变成了小桑,永远被困在这条巷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痛苦?
答案还没有浮现就被季司凛的对讲机打断了。
“各部门就位,先走一遍调度。”他今天穿着件黑色的防风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镜片后面的眼睛比任何一个早晨都更亮。
季司凛是在早餐的时候从副导演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副导演端着一碗米线,随口提了一句“云老师今天好像说不了话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季司凛正在往自己的保温杯里倒咖啡,听到这话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咖啡壶的壶嘴在杯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把壶放下拧紧杯盖,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把那个本能的嘴角弧度压了下去,转而拧起眉头作出一副担心的表情。
“那今天把需要台词的戏份往后挪,先拍情绪戏,既然她说不了话,正好角色的后半段也几乎不用开口。”
副导演连连点头,觉得还是导演想得周全,一边往嘴里扒米线一边去调整通告单了。
季司凛端着保温杯转过身,面向旅馆走廊尽头云希冉的房间。
走廊里没有别人,他终于卸下那副温和关切的面具,靠在墙上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用杯沿挡住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终于来了。
他等了这么久,从他跪在泥地里被她骂“垃圾”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让她亲身体会,那种说不出话的屈辱。
他把咖啡咽下去,笑意从唇角蔓延到镜片后的眼尾,难以掩饰那份快要溢出来的得意和阴暗。
“报应啊。”他低声说,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他整理好表情,转身朝片场走去。
今天的通告单被副导演临时调过,原定下午拍的室内戏被全部挪到明天,换上了两场通告单上最不起眼的重头戏,其中一场用极小的字体标注在通告单最底部。
小桑巷子遇袭。
云希冉拿到通告单的时候已经在化妆间里坐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上面,眉慢慢拧起来。
化妆师正在给她补眼下的淤青妆,明显感觉到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副导演看:“这场戏之前围读的时候没有,剧本里也没有。”
副导演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目光立刻移开,支支吾吾地说:“剧本是季导临时加的,说这样可以强化小桑后期的性格转折,从被踩在脚底下到彻底爆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戏剧推进。”
云希冉又打了一行字:“加这场戏的理由是什么?强化小桑的转折需要另一个施虐者来完成?为什么这个流浪汉的戏份比所有正面人物都长?”
副导演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反复搓着手里的通告单折角,最后丢下一句“你直接问季导吧”就匆忙跑开了。
云希冉拿着通告单站起来,穿过道具箱堆成的临时隔断,绕过正在架摇臂的摄影组,走到了监视器前面。
季司凛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翻看分镜本,保温杯搁在扶手上冒着热气。看到她的表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语气温和极了:“希冉,有事?”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上面写着:这场戏我不同意,合同里没有这场戏,剧本定稿里也没有。这场戏本身就不应该存在,你这是在消费女性的痛苦。
季司凛看完这行字,慢慢地把保温杯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能让人看清楚。
拧杯盖、放稳、把滴在桌上的咖啡渍用指腹抹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那个温和的笑,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没有笑意了。
“你还记得合同内容吧?”
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合同翻到中间某一页,推到她面前。
他用指尖敲了敲页面上用荧光笔划出来的一行小字。
演员须全程服从导演现场调度及剧本修改意见,拍摄期间因个人原因中途罢演需赔偿违约金五千万。
云希冉低头看着那行字,睫毛动了一下。
她记得签合同那天,季司凛把合同送到她的小公寓楼下,她翻了几页看了片酬、档期和署名条款就签了。
他把合同合上收好,手指轻轻拍了两下文件袋,“好好拍戏,云老师。等杀青之后,你会感谢我的。”
云希冉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你不用拿凌烬野说事,我自己的事自己扛。杀青之后,这些事不会就这样过去的。”
季司凛看着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意从眼底一点一点漫开,“你在威胁我?”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对着全片场说:“各部门注意,正式拍摄马上开始,云老师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他松开对讲机按键,偏过头来看着她。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他说,“要么完成这个镜头,要么赔钱走人。”
他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正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拳头攥紧了。
季司凛看着那只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云希冉全身血液凝固的事。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乱来啊云老师,”他凑近了,“你现在这个状态,眼眶泛红、嘴唇发抖、拳头攥紧。如果被哪个镜头拍到,传到网上去,配上一个‘女演员片场发疯’的标题,你觉得会怎么样?”
他把她逼在监视器台子和道具箱之间的角落里。
“你想想凌烬野,”他说,“他在忙着处理公司的事务,本来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再被爆出来他的拜金前女友在片场像个疯婆子一样撒泼打人,你觉得他那些合作方会怎么想?”
云希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可以在这一刻把手抽出来,狠狠地甩在他脸上,她可以掀翻监视器,她可以走到巷口对着所有人大喊“我不拍了”。
然后最迟不过当晚,短视频平台上就会出现她“耍大牌”的剪辑片段。
没有前因后果,只会有一个女演员在片场对着导演大喊大叫的镜头。
标题会是“又是她?云希冉片场发飙,导演卑微安抚”。
凌烬野的前女友,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季司凛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重新戴上那副温和的面具。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明亮又专业:“来来来,所有人就位,三分钟之后正式开拍。”
“现场安静!”季司凛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录音就位,摄影就位,灯光就位,场记打板。”
打板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