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 章 想见你
季司凛叫来了全剧组的人。
季司凛在对讲机里说“这场戏需要现场氛围,所有没排班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全部到场围观”,语气轻描淡写。
副导演犹豫了一下,然后对讲机已经切到了下一个频道。
云希冉被场务带到巷子深处的时候,看到巷子口已经围满了人。
化妆师、场务、灯光组、道具组、几个没戏的配角演员,甚至连食堂阿姨都站在人群边缘好奇地张望着。
季司凛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到她走进来之后微微一笑,拿起对讲机:“各部门就位。”
演流浪汉的是一个新来的群演,之前演过几次路人甲,长得黝黑粗壮,动作粗野。
这场戏的调度很简单,小桑逃出养父家之后躲进巷子里,以为可以喘息片刻,却被一直守在暗处的流浪汉盯上。
流浪汉以为她是逃跑的哑女,抓住她的头发往墙上撞,把她按在地上。小桑拼死反抗,用身边摸到的碎砖砸伤了流浪汉,才逃出生天。
云希冉站在巷子中央,摄影机已经对准了她。
她给季司凛打了最后一行字:“太过了,尺度可以低一些吗,能不能把按头的部分改成拉扯。”
季司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锁屏,递回给她。
“调度已经走好了,你现在改戏会影响所有人的进度。
你看大家都准备好了,希冉,你是专业演员,小桑的痛苦不是你的痛苦,演完这条就收工。
快一点的话两条过,拖得越久你越难受。清场就不要清了吧,艺术需要见证。”
他朝场记点了点头。
场记板啪地合上。
流浪汉从黑暗中扑出来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墙上一撞。
那个力道是预先设计过的,但演员没收住,她的后脑勺撞在青砖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围观的人群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季司凛没有喊停,只是把监视器的音量调大了一格。
云希冉被按在地上,流浪汉的手压着她的脖子把她死死钉在石板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抽搐,本就失声的声带被压得更紧。
她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从围观的人群脸上一个一个划过。
有人在皱眉,有人别过了头,有人被导演喊住说“别动站在原地看”,还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真的还是演的”。
而站在监视器后面的季司凛,端着咖啡微微眯起眼,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
她用尽全身力气摸到旁边那块道具组放在石板上的半块碎砖,砸在流浪汉额角上。
流浪汉吃痛松开钳制,她翻身爬起来踉跄着往巷子口跑,踉跄了好几回,小腿撞上路边的消防栓铁栓子又被绊倒。
“卡!过了。”季司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收工。”
云希冉跌坐在巷子口,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脖子上有几道红印,流浪汉的手太用力,道具组的碎砖砸在身上碎屑崩了她一腿。
她的手指还在抖。
场务大姐跑过来给她披上大衣,她轻轻推开了,撑着墙壁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往旅馆走。
身后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脚步声稀稀拉拉地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问她还好吗。
她一个人坐在旅馆的床上,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她蜷缩在床头抱着膝盖,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还是冷。
她看着那些新伤旧痕,从进组到现在,小桑的生活正在一寸一寸地爬进她自己的身体,每一次被人拽住、被人推倒、被人按在地上、被人用各种方式伤害,那些施暴的动作都在瓦解她与表演之间的边界。
她越来越分不清那些痛是小桑的痛还是她云希冉的痛,那些恐惧是小桑的恐惧还是她在这个剧组里日复一日积攒下来的真实的恐惧。
她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今天拍了巷子里的那场戏,他叫了全剧组的人来看,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动物。”
打了,又删了。
太长了,太具体了,太像一个受害者在倾诉了。
她不想让他隔着电话线感受到她此刻的全部重量,那个重量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快要坚持不住,她怎么能把它放到他的肩膀上。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她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任何一个具体的句子都装不下。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想见你了。”
手机亮了一下。
凌烬野的回信快得像是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在路上了,张诚跟我汇报,你今天状态很差,我去接你回家。”
她咬着手背无声地弯起嘴角,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滴在“想见你”两个字上面。
她没有擦,只是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屏幕,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她说的“想见你”只有三个字,微不足道,可是他回馈的却是毫不犹豫的奔赴。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再撑一下,他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