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明明看到了”
季司凛坐在剪辑室的电脑前。
屏幕上全是云希冉的照片，被按在水沟里的，被踩在泥地里的，被流浪汉掐着脖子顶在墙上的。
每一张都是他在拍摄现场亲自抓拍的，角度刁钻，构图精妙，把她最狼狈、最绝望、最破碎的瞬间定格成了一张张高清数码文件。
这些是她终于落在自己手里的每一个证据。
云希冉，这些还不够。
他往后靠进椅背，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
镜片上倒映着屏幕里云希冉蜷缩在泥地里的身影，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手机拨了副导演的号码。
“让助理去找云希冉，补拍几段特写镜头。正面特写，要真打。还有今天那场地上的戏，加几个脸部反应镜头。”
“对，现在就去。她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这是为了艺术效果，专业演员不会拒绝。下雨正好，水痕从脸上滑下来的质感后期调不出来，我要用。”
副导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导演，云老师她嗓子还没好，今天上午那场戏拍完之后她一直在旅馆没出来，要不要让她休息。”
“你现在是在教我怎么拍电影吗？”季司凛打断他，语气平静极了，连一丝恼怒的起伏都没有，但这句话让副导演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
他随后又用很轻很温和的口吻补了句“我在棚里等她”。
挂断电话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片场。
“我尝过的滋味，现在，该你咽下去了！”
“别急……这才刚刚开始，我会让你慢慢品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云希冉正在和凌烬野发消息。
她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凌烬野的消息弹出来：“今天拍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她回了一个字：还行。然后又加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到？
“山路不好走，你家凌总亲自当司机，比预计晚了一点点。”
她看着那句“凌总亲自当司机”，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后敲门声响了。
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云老师，导演说补拍几段特写镜头，就几个近景，很快的。”
云希冉套上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
助理看到她那张苍白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给他看：“什么特写？”
“掌掴戏的特写……还有上午那场脸部特写。导演说自然光正好，趁雨没停赶紧拍。”
云希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只发出四个字：“必须今天？”
“导演说……现在拍。他在棚里等你。”助理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云希冉沉默了几秒，打字：“我知道了。”然后她披上大衣出了门。
助理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被雨幕笼罩的片场，帐篷顶上积的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倒，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的帆布鞋鞋面。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在走一条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夜路。
影棚里只开了一盏主灯。
冷白色的光直直地打在那块灰色背景布上。
灯光师在调整柔光箱的角度，收音师把麦克风架在摄像机上方，看到云希冉进来，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季司凛已经在监视器后面坐好了，看到她湿淋淋地走进来，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背景布前面的站位。
他对演对手戏的男演员说：“真打，别收力，收了力道情绪就假了。云希冉是专业演员，不用替身，直接来。”
演对手戏的男演员叫赵恺，是剧组临时从横店调来的特约，在圈里混了七八年也没混出名堂，专接一些边角料角色。
他长得不丑，但眉宇间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滑气，平时在片场对谁都点头哈腰。
可一旦站到镜头前，那双眼睛就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猥琐。
今天被临时抓来加戏，他本来窝了一肚子火，但一听说是和云希冉的拍戏，那点火气瞬间变成了某种隐秘的兴奋。
云希冉在背景布前面站好，把大衣脱掉交给助理。
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给季司凛打了最后一行字：“打几次？”
季司凛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锁屏，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咖啡加几块糖：“看效果，拍到你不出戏为止。”
场记板啪地合上。
第一记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云希冉的头偏向了一侧。
耳朵里嗡地一声响，左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她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在突突地跳。
赵恺打完之后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指腹在她脸颊上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
男演员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监视器方向。
季司凛端着咖啡，表情专注地看着监视器画面，然后举起对讲机：“卡，打得不错，但是小桑挨打之后的眼神不对，再来。”
第二记。
赵恺的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大拇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唇，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监视器前面的人根本看不清，但云希冉感觉到了。
那只手粗糙的指腹划过她嘴角的触感，带着一股劣质香烟的味道。
她猛地抬起眼睛看赵恺。
赵恺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但那双眼睛里一点歉意都没有。
季司凛没有喊卡。
他在监视器里看得一清二楚，但什么也没说。
打到第六记的时候，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季司凛终于叫了停。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上台，亲自从化妆师手里接过纸，极小心地按掉她嘴角那一点血痕。
然后他转头对赵恺说：“血留着，这样更有真实感。记着，等会手上别犹豫，小桑的衣服本来就不结实。云老师习惯实拍了，她演这种戏从不让用替身。从现在开始你别收力，要那种布料真被撕开的力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摄影棚的人都听见了。
灯光师无声地扶了扶鸭舌帽的帽檐，收音师把耳机取下来擦了两下又戴回去，副导演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整理通告单。
赵恺倒是应得爽快：“好的导演，我尽量一条过。”
他说“尽量一条过”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云希冉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那个笑是给她的，只有她能看见。
“Action！”
流浪汉扑上来把她按在地上。
赵恺整个人压下来，体重全部落在她身上，膝盖顶进她的腿间，一只手抓住她的衬衫领口，另一只手掐上她的脖子。
摄像机的镜头推近，从季司凛的监视器里能看到云希冉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的后脑勺撞上地板，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失焦。
赵恺的手抓住她的衬衫领口，用力一扯。
衬衫从领口撕裂到胸口，露出锁骨下方大片带着旧痂的皮肤。
然后他的手没有停。
按照剧本，流浪汉撕开小桑的衬衫之后应该是掐她的脖子，但赵恺的手撕完领口之后顺势往下滑，手掌整个覆上了不应该碰的位置。
那一瞬间云希冉浑身僵住了。
戏里的恐惧和戏外的冒犯在那一刻重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角色哪个是自己。
但她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不应该在任何一个专业演员承受的边界之内。
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
她的膝盖猛地屈起，顶在赵恺的小腹上，同时双手用力推他的肩膀，整个人往后蹭着地面想要从他身下挣出来。
那是她最本能的抗拒。
赵恺被她这一下顶得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从表演中的狰狞变成真实的恼怒。
他一把扣住云希冉的手腕把她按回地上，力道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嘴里低声骂了一句：“艹，你TM！”
“卡！”
季司凛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响起来。
整个摄影棚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赵恺的手还扣在云希冉的手腕上，愣了一下才松开。
他喘着粗气从她身上爬起来，脸色很难看。
季司凛站起来，他没有看赵恺，而是直接走到云希冉面前。
她还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撕裂的衬衫领口让她不得不一只手死死攥着布料按在胸前。
她的眼眶红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季司凛，里面全是质问。
季司凛低头看着她，“云希冉，你在干什么？”
云希冉单手摸到地上找自己的手机，手指碰到碎裂的屏幕，她抓起来飞快地打字。
她的手在抖，打错了好几次，最后把屏幕举起来对着他，上面只有一行字：“他碰了不该碰的位置。”
季司凛扫了一眼屏幕，然后把目光移回她的脸上。
“所以呢？”他说，“你觉得小桑被冒犯的时候，对方还会先问她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吗？”
“你告诉我，一个被流浪汉按在地上的女孩，她的身体哪个部位是安全的？
你今天推开的不是赵恺，你推开的是小桑的真实。”
“你在替你的角色做选择，但你没有这个权利。”
云希冉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敲击，又举起一行字：“那是故意的，和戏无关，你明明看到了。”
季司凛当然看到了，他在监视器前面看得比谁都清楚。
赵恺的手撕完领口之后那个往下的弧度不在走戏的设计范围内，那是即兴发挥，而那个即兴发挥的性质在场的成年人都心知肚明。
但他需要的不是一条干净的走位记录，他需要的是她的绝望。
所以他面不改色地说：“我没看到什么和戏无关的东西，我看到的是一条本来可以过的镜头，被你一个推人的动作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