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章 睹物思人
凌晨两点四十分,季司凛蹲在剪辑室里,把硬盘一块一块往防震箱里码。
电脑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云希冉被扇巴掌的特写镜头,画面定格在她偏过脸的瞬间,那张脸上是濒临崩溃的、近乎麻木的表情。
他按下暂停键,盯着看了三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他掏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条消息:暂避风头,东西都在我手上,翻盘够用了。
发送成功之后,他拔出U盘塞进夹克内袋,拉链一口气拉到头。
一辆布满泥点的旧越野车悄悄驶出剧组驻地。
车速快得发疯,在盘山公路上不断越线超车。
天亮之前,这辆车已经越过国境线,消失在边境检查站的监控盲区里。
他没结剧组的工资,没给任何人交代。驻扎地的帐篷空空荡荡,留下二十几张目瞪口呆的脸。
第二天上午,先是有人在微博发帖控诉“某Y姓女演员中途罢演导致全组停工”。
紧接着,数个影视行业营销号像约好了似的集体跟进,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文艺片剧组突遭停工,导演失踪,演员罢演真相成谜》
《三十八线糊咖耍大牌罢演,幕后金主曝光》
点击量迅速突破百万。
评论区里,“知情人士”和“剧组工作人员”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暗箭,又快又准地扎进看客的好奇心里。
“天没亮就要起来化妆,她心情不好就罢演,全组人等她一个。”
“她在剧组特别娇气,拍雨戏嫌冷,拍夜戏嫌困,全组人伺候她一个大小姐。”
“听说是她金主来剧组闹事,把导演打了,还威胁全组封口。现在好了,我们工资都拿不到,找谁哭去?”
“最绝的是这个——”
最具杀伤力的是一条打了厚码的视频截图。
画面里云希冉躺在地上,衣衫凌乱,脸颊红肿,配文是“女星片场情绪失控,工作人员无奈旁观”。
那张本该被送进法庭作为证据的伤情照片,被季司凛在逃跑前批量打包,匿名发给了营销号。
凌烬野坐在她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她侧脸上。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伸手把她的手机从她膝盖上轻轻抽走,锁屏,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今天先别看了。”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平,但她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火气。
“我已经让法务部取证了,凡是转发超过五百的,全部发律师函。
一个也别想跑。冤有头债有主,季司凛欠的工资,我来垫。
剧组的遣散费,我来付。但这件事里谁再敢把脏水往你身上泼,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金主亲自下场’。”
他说完就拿起手机给法务部发了条语音,用词简短利落。
收起手机之后,他发现云希冉正侧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嘴角抿着一丝笑意。
她拿起便签本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他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你都学会‘亲自下场’了,京市霸总语录学得挺快。”
他看完嘴角终于有了点弧度,把便签本翻了一页,拿起笔认认真真回了一句:“跟你学的,你以前发的微博比我狠多了。”
中午,凌烬野让厨房准备了一桌清淡的饭菜。
云希冉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满满当当一桌东西。
她拿起勺子喝了几口粥,又夹了一块山药咬了两口,再喝了小半碗汤,然后就放下勺子,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吃饱了。
凌烬野的眉头当场拧成了川字。
他看看她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粥,又看看她比以前更细的手腕。
他把勺子重新塞回她手里,语气不容商量。
“半碗粥加两口汤就叫吃饱了?你吃的还没隔壁张阿姨养的布偶猫多。
再喝半碗粥,把这碗汤喝完,山药至少再吃三段。”
云希冉接过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又勉强喝了两口粥,然后把碗轻轻推开了。
她真吃不下了。
凌烬野看着那只被推远的碗,沉默了几秒。
他做了一个跟他冷面霸总人设极度不符的动作。
他拿起她的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
语气软下来了,但动作一点没退让:“最后三口。吃完这勺再吃两口我就不逼你了。来,张嘴。”
她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忍不住弯起嘴角的那种笑。
乖乖张嘴把勺子里的粥喝掉,又接过勺子自己舀了两口吃完,然后拿起一块山药在他面前晃了晃,慢慢啃掉。
“这个山药是铁棍山药,对胃好。”他还在旁边解说。
吃完饭,凌烬野带她上楼。
他没有把她带回主卧,而是在走廊尽头那个房间的斜对面推开了一扇门。
门打开之后,云希冉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间宽敞的步入式衣帽间,目测有六十平,比她现在租的整间公寓还大。
所有东西都是她离开时留下的样子,一尘不染,显然有人定期打理。
云希冉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衣服上慢慢划过。
她以为这些衣服早就被清理了。
以为他恨她的时候会把所有东西都烧了、捐了、扔了,一件不留。
可是没有。
每一件都还在,每一件都被保存得完好如初,好像那个主人随时都会回来。
凌烬野靠在衣帽间门框上,双臂交叠,语气平淡,但身体微微侧向她,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视线走。
“这边都是你以前的旧款,应该还能穿。
你现在比那时候瘦太多,先挑件暖和的穿着,回头让人按你现在的尺寸重新送一批过来。”
他往鞋柜那边抬了抬下巴,“鞋就别挑了,鞋柜里的全跟太高,你脚底伤口还没好全,等会儿带你去医院。”
她低头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写了句“这件白色的”,举给他看。
凌烬野看了眼那件白色的羊绒开衫,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来,又顺手从抽屉里拿了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一起递给她。
她低头在便签上又写了句话,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你怎么没把它们扔掉。”
他把衣架放回横杆上,转过身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睹物思人,我怕思不到人。”
说完没等她的反应,他把围巾展开抖了一下,对折搭在她肩头,又把羊绒开衫的袖口翻好让她把手伸进去,低头帮她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从下往上,扣到锁骨上方那颗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下颌,停在半空中。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眼角,把那滴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眼泪擦掉。
“走吧,赵医生还在医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