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章 不许说她醒不过来
一周了。
云希冉没有醒。
生命体征平稳,身体在慢慢吸收营养,手腕上的伤口开始结痂愈合。
那道伤疤,把她和这个世界重新缝在一起。
凌烬野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院,晚上十点被护士赶出病房。
他把公司的事全推了,所有会议改成线上,后来线上也不参加了。
文件堆在总裁办公室越摞越高,张诚每天抱着文件来医院走廊找他签字,签完又抱回去原样放回文件柜。
一个月后的下午,凌远山来了。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凌烬野正坐在床边,手里摊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云希冉念。
听见门响,他把书放下站起来,叫了声“爸”。
凌远山差点没认出自己的儿子。
胡子至少三天没刮,衬衫领口皱得像是从洗衣机里直接掏出来穿上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都凸出来了。
一个月,老了不止一岁。
他心里又气又疼,但他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烬野,你得回去上班了。”凌远山压着声音,“公司压了太多文件,董事会那边意见很大。
你爷爷松口了,只要你回去,他不再提林家的事。
这里可以请最好的护工照顾她,你下班再过来,也一样。”
凌烬野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云希冉的手拢进掌心里。
她的手比之前暖了一些,指甲盖终于有了淡淡的粉色。
“我不放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
“爸,她是因为我才躺在这里的。
那天我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才会拿起那把刀。”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如果再让她一个人醒过来的时候我不在,她会不开心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凌远山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于压不住火了。
“陪她睡一辈子?你守在这里一个月了,她醒了吗?!”
他指着病床上毫无反应的女人,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因为她不要公司、不要家族、不要前途。
她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你也不在乎吗?!”
凌烬野站起来了。
他挡在病床前面,把云希冉护在自己身后。
他比凌远山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下巴,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不会醒不过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会醒,她只是太累了,她在睡觉。等睡够了,她就会醒。”
他停顿了一拍,胸膛起伏了一下。
“爸,您不要说那种话。”
凌远山被他挡在床前的姿态和那句压着嗓子却寸步不让的“她在睡觉”噎得胸口发闷。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个从小被他手把手教着看财报、十八岁就能在董事会上独立提案、二十三岁接手整个凌氏集团从来没有让任何人不满过的天之骄子。
此刻穿着一件来不及换的皱衬衫,张开手臂护在一个还没有苏醒的女人前面。
拿那双熬到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敌人。
“她在睡觉?”凌远山气得嘴唇都在抖,。
“凌烬野,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她昏迷不醒!医生说了能不能醒都是未知数!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坐在这里念几句书、握握她的手她就能听见?
她听不见!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这句话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凌烬野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眼眶通红,眼里全是血丝和泪,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但这一步让凌远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出去。”
凌烬野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碾出来,低沉、嘶哑,把所有的教养和克制都碾碎了踩在脚底下,只剩下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愤怒。
“您出去。”
凌远山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凌烬野的手指向病房门,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出去。”
“你疯了!”
凌远山的眼睛也红了,“我是你爸!我来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凌烬野猛地抬头,“你们逼我娶林家的人的时候是为了我好?
您现在站在这里,指着她说她醒不过来,是为了我好吗?”
“您说为了我好?那您有没有想过,什么才是对我来说好的?”
凌远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们不需要来看她。”他的声音冷下来。
“你们觉得她醒不过来,你们觉得她是累赘。你们觉得她配不上凌家,好,那你们就不要来。
我不需要你们来看她,她也不需要。”
“她只需要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凌远山胸口发疼。
“凌烬野!”凌远山的声音在抖。
“还有。”凌烬野打断他,抬起下巴,“不要在她睡觉的时候,说她听不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听得见,我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见。她只是不能回答我。但她在听。”
“所以。”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瞬。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说她醒不过来。谁都不许,您也不行。”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凌远山转身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又快又重,一下一下砸进空气里。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停住了,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跟着那口气一起塌了下去。
他老了,拗不过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消毒水的味道、呼吸机的节奏、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一切归位。
凌烬野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伸手把云希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
他低下头顶着她的额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眉心,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冉冉,他们都觉得你不会醒了。”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但我知道,你就是太累了。”
“你可能要多睡一阵,没关系,我等你。”
他闭上眼睛,睫毛扫过她的眉骨。
“但你不能太久,太久了我也会被你说的。
你说过我嘴硬,说我什么都不肯承认。
那我今天就承认一次,冉冉,我害怕。”
他直起身来,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所以你醒过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