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
保卫科的人姗姗来迟,他们推搡着两个说相声的,骂骂咧咧让他们滚蛋。
“他们是我花钱雇来的,我看谁敢让他们走!”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众人循声看,是王三民的妻子褚丽。
褚丽双手叉腰异常彪悍。
“相声大师是我请来的,大字报也是我亲手写的,王三民,有本事你来弄死我呀!”
王三民趁机挣脱开谢北澜的手。
“诬陷!这都是诬陷!全厂人都知道你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臭文盲!”
褚丽撇着嘴笑。
“你天天借着加班的名义和贱人鬼混,当然不知道我去年就上了厂里组织的扫盲班!”
说到这里,褚丽看了一眼岳荷心。
“你爸给我做思想工作,我才去上扫盲班的!”
回头看着王三民,褚丽又给了他两个大耳光。
“你仗着我不识字,骗我说那是厂里的东西,那你说说,厂里买一条五毛五分的红裤衩干什么?”
王三民气得发抖,可碍于被这么多人围观,只能腆着脸求饶。
“小丽,有什么事回家说,你这闹的……就算你不为我考虑,你也得替儿子着想啊,你让他以后怎么见人?”
“你和那个贱人滚床单时,怎么不替儿子考虑?我去你奶奶个腿儿,偷情的畜生都不要脸,我还在乎什么?”
褚丽大声喊道:“你们都看到了,这大字报上,是王三民和侯桂芝偷情多年的钱财往来,足足有几万块!”
“你们就没想想,这几万块是怎么来的?”
陶魏扯着嗓子起哄架秧子。
“贪污!这厮贪污洗涤剂厂的钱了!他用工人的血汗钱养情人呢!”
洗涤剂厂这两年的效益不太好,全厂上下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王三民却用工人的血汗钱养情人……
刀割在自己身上,工人们终于知道疼了,他们勃然大怒,挥起拳头就朝王三民脸上身上招呼。
褚丽啐了一口唾沫在王三民脸上。
“呸,活该!”
她走到岳荷心面前。
“我刚从农村来城里时,是个土包子,我不会说普通话,我不会算账,我连蜂窝煤炉子都不会用……”
顿了顿,褚丽说道:“在我们农村,都是烧柴火的。”
“家属院里的人看我笑话,王三民也骂我给他丢脸,只有你妈没有嘲笑我,她教我生炉子,她教我买菜算账……”
岳荷心已经记不太清母亲的样子了,唯一印在脑海里的,就是母亲哄她睡觉时唱儿歌的温柔声音。
回头看了一眼被围殴的王三民,褚丽忽然附到岳荷心耳边。
“你爸出事那天,王三民半夜烧了件带血的衬衫,还将一个蛇皮袋子藏在鸡窝里……”
岳荷心的身躯猛然一颤,褚丽已经后退几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她笑笑,说道:“我原本就不属于大城市,我喜欢农村广袤的庄稼地,我喜欢坐在我家门口的枣树下乘凉,我要过我喜欢的日子了!”
派出所的人闻讯赶来,才平息了这场争斗。
王三民被打得几乎晕过去,工人们还不肯罢休,叫嚷着要他把贪污的钱都吐出来。
警察只得先将王三民带走送医,以免他真被人打死。
回大院的路上,岳荷心一语不发坐在自行车后座,脸色白得可怕。
“小荷,那个女人跟你说什么了?”
谢北澜说道:“你和她聊完天之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一直在发抖。”
想起褚丽的话,岳荷心颤抖不已,心像是被人捏碎了,疼得她几乎晕厥。
她无力靠在谢北澜背上,声音嘶哑悲恸。
“我爸……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谢北澜猛然刹住了车,愕然回头看着岳荷心满是泪水的脸。
片刻,他发疯似的蹬自行车,说道:“走,去军区机关大楼找我爸!”
谢德良正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睡觉,为了调查毒沙果案,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直到昨晚那个老汉的同伙被抓捕归案,真相终于大白。
据对方供述,他们最初的目标并不是军区首长,而是城里的百姓。
他们要制造一场惨绝人寰的中毒惨案,引起巨大轰动,再伺机扩散负面舆论,从而扰乱国内秩序。
“他们刚摆好摊,您就将那一篮子剧毒沙果都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或许,下班的丈夫买了沙果带回家,与妻子儿女和老人坐在院子里品尝,最后全家中毒而亡;
又或许,某个女工买了一兜沙果,第二天带去厂里和同事一起分享,最后整个车间的人死于非命……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那种惨烈后果。
所以查出真相之后,所有人都冒了一身冷汗。
“首长,您这是救了几十条乃至上百条人民群众的命呐!”
对于谢德良而言,哪怕他吃下毒沙果当场殒命,用自己的命换这么多人民群众的命,他也觉得很值得!
他做了个美梦,梦到他和战友们在夕阳晚霞中搭着肩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唱着歌。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走不动了,他被迫停在原地,急声呼唤战友等他。
“老岳!岳青山!你丫的等等我!”
老岳等人停下了脚步,看着他放声大笑。
“谢德良,你赶紧滚回去,你一个活人跟着我们这群死人干什么?”
他一愣,才发现与老岳站在一起的战友都早已死去,都成为一缕英魂。
无数个深夜,他在泪水中醒来,于是越发怀念他们……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惊醒,谢德良猛然坐起身来,抬手摸了摸,眼角有泪。
未等他回过神来,只见谢北澜拉着岳荷心闯了进来。
“爸,岳叔叔是被人害死的!”
谢家客厅里,气氛很是凝重。
杜海生用拳头砸沙发,气得咬牙切齿。
“原来这个王三民也参与其中了,真是个老狐狸!”
听到这话,谢德良沉声询问。
“老杜,你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了?”
杜海生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原本我是打算等案子破了再告诉你们,但既然这样了,我就大概透露一点情况!”
杜海生清了清嗓子。
“起初我们并没怀疑老岳的死因,毕竟现场来看就是一场意外,人证物证齐全,可直到毒沙果的案子,国安那边对小荷进行了深挖调查……”
看到大家紧张的样子,杜海生忙补充。
“放心,小荷没问题,她救老谢应该就是极为巧合的梦而已,但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侯桂芝和……”
杜海生有些迟疑,没有继续说了。
岳荷心平静问道:“侯桂芝和我外公一家有问题,是吗?”
“对!起码你舅妈秦淑贤的问题很大,她们……很可能与你父亲的死有关,甚至,你母亲的死也可能有猫腻!”
杜海生用心疼的眼神看着摇摇欲坠的岳荷心,他知道真相残忍,却依然要如实告诉她。
“你母亲当年很可能不是难产死亡!”
现场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用担忧心疼的眼神看着岳荷心。
岳荷心怔怔坐在沙发上,她有些无措茫然,仰头看着坐在沙发扶手上的谢北澜,苍凉一笑。
“像是在演舞台剧,是不是?”
可这不是舞台剧,父母也不是演员,他们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所有演员上台谢幕的环节。
他们,不会回来了……
谢北澜轻轻搂着岳荷心的肩,将她带到自己怀里。
“想哭就哭出来,没关系的。”
董婵娟也在擦眼泪,握住岳荷心的手。
“闺女,你别强忍着,我们都知道你心里难过,在自己的爸爸妈妈面前哭鼻子,不丢人的!”
听到这话,岳荷心终于无法忍受心中的剧痛,她埋首在谢北澜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晕厥。
就像是有人在她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盐,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惩罚她?她究竟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