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话剧老旧排练室里弥漫着灰尘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林之意穿着三十块钱买来的灰色练功服,头发随意扎成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林之意!”导演陈明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室里炸开,“眼神!眼神!我说过多少遍了,盲女的眼神不是空洞,是‘看而不见’!你要让观众感受到你内心有光,只是那光被黑暗困住了!”
林之意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势,她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丝巾——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为了真正体会盲人的状态,她每天排练时都蒙着眼睛,吃饭、走路、甚至上厕所都不摘下来。
“再来!”陈明拍手。
林之意缓缓抬起手,摸索着向前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脚尖先试探地面,确认安全后才落下脚跟,这是她撞了无数次墙、摔了无数次跤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排练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这是话剧《暗恋》中最经典的一场戏:盲女在雨夜中寻找走失的导盲犬。没有台词,全靠肢体和表情。
林之意走到舞台中央,突然停下,侧耳倾听,仿佛真的听到了雨声。
她蹲下身,双手在地面上摸索,动作从急切逐渐变得绝望,最后她跪坐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那是无声的哭泣。
整个排练室鸦雀无声。
陈明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这条过了。”
林之意这才摘下丝巾,眼前一片模糊。长时间蒙眼让她的视力需要时间恢复,她眨了眨眼,看见导演朝她点了点头。
“休息二十分钟。”陈明说。
林之意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水杯。那是个普通的塑料杯,上面还印着某银行的logo——是之前办业务送的赠品。她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凉白开,然后靠着墙滑坐到地板上。
腿很酸,腰很痛,眼睛因为长时间蒙着布条而发干发涩。
但她没吭声。
排练室里其他演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抱怨盒饭难吃,有人吐槽排练强度太大。林之意安静地听着,没有加入谈话。
她知道这些人里没人认出她——或者说,没人相信那个曾经在热搜上霸榜的“花瓶顶流”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穿着廉价练功服,和一群不知名的话剧演员一起啃盒饭。
中午休息时,场务抬进来两箱盒饭。
林之意领了一份,找了个角落坐下。盒饭是标准的十五元套餐:一荤两素,米饭硬得硌牙。她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安静地吃着。
吃着吃着,她突然停下筷子。
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和黑口罩的女人。
那人已经连续来了三天,每天都是排练开始前悄悄进来,坐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直到排练结束、灯光熄灭后才离开。不说话,不拍照,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林之意最初以为是剧团的工作人员,但后来发现不是。
林之意重新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那是谁。
虽然看不见脸,虽然隔着整个排练厅的距离,但她知道。
下午的排练更加残酷。
陈明要求林之意在蒙眼状态下完成一段复杂的走位,还要配合其他演员的台词做出反应。林之意一次次撞到道具,膝盖和手肘磕得青一块紫一块。
“停!”陈明又一次喊停,“林之意,你走得太急了!盲人不会这么莽撞地往前冲!”
林之意咬紧牙关:“对不起导演,我再试一次。”
“试什么试?你的身体已经记住错误的方式了!”陈明毫不留情,“今天到此为止,你自己好好想想。明天如果还是这个状态,这个角色你就不用演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排练室。
其他演员也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很快,偌大的排练室里只剩下林之意一个人。
她慢慢摘下丝巾,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林之意走到舞台中央,重新蒙上眼睛。
一次,两次,三次……
她反复练习那段走位,每次撞到东西就调整角度,在心里默默画下地图。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感让她忍不住眨眼,但她没有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能流畅地走完全程。
摘下丝巾时,天已经全黑了。排练室的灯不知何时被打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舞台。林之意喘着气,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头发凌乱,练功服被汗水浸透,膝盖上还有新鲜的血痕。
但她笑了。
那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收拾好东西走出排练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剧场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林之意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外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的酸痛。
走到剧场门口时,她突然停下。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林之意怔怔地看着那把伞。伞柄是胡桃木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图案——那是江浅月的私人定制标志,全世界独一无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月亮刻痕。
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像是刚被人握过不久。
林之意抬头望向空荡荡的街道。夜色深沉,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有车灯划过,但很快又消失在拐角。
没有人。
她握住伞柄,将它从门把手上取下来。伞很重,质感很好,和她手里那个印着银行logo的塑料水杯形成鲜明对比。
林之意撑开伞,走进夜色里。
雨其实很小,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金色的线。伞很大,足够遮住她整个人。她慢慢走着,听着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啪嗒,啪嗒。
走着走着,她突然回头。
剧场二楼的某个窗户后,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林之意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窗户的灯光熄灭。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握着伞柄的手,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最后,她轻声说: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被雨声吞没。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可以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