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首演转眼间就到了首演当天，剧场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十个观众。
前排左侧，几个举着手机的女孩窃窃私语，屏幕上赫然是#林之意话剧首演翻车预警#的话题。
她们是黑粉群里凑钱买的票，包里还藏着几颗鸡蛋，准备在演出最糟糕的时刻扔上去。
后排角落里，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的女人安静地坐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视线始终锁定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
“还有五分钟开场。”剧场工作人员低声提醒。
幕布后方，林之意深吸了一口气，她穿着素白的棉布长裙，赤着脚站在地板上。
化妆师为她化的妆很淡，几乎看不出妆感，唯独眼周涂了一层薄薄的阴影，让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显得空洞而无神。
“紧张吗？”导演陈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林之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记住我跟你说的，”陈明的语气难得温和，“你不是在‘演’盲女，你就是她。忘记台下有观众，忘记这是舞台，这里只有你和你的世界。”
林之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陈明看着她，愣了愣，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灯光暗下，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被布置成一个简陋的出租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是画在背景板上的，外面是虚假的蓝天白云。
林之意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抚摸着床头的一本盲文书。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坐着，手指在书页上缓慢移动，仿佛真的在阅读。
三秒，五秒，十秒。
就在观众开始有些躁动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今天天气应该很好。”
不是陈述句，是猜测，因为她看不见。
台下，那几个黑粉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悄悄从包里摸出一颗鸡蛋。
林之意从床边站起来，赤脚走到“窗户”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左脚先向前探出半寸，确认地面平整，再落下脚跟，然后右脚跟上。
那不是演出来的谨慎，而是真正盲人行走时那种融入骨子里的戒备。
她抬起手，指尖虚虚地触碰着画出来的窗玻璃。
“阳光照在手上，是暖的。”她轻声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脆弱得让人心疼，“我猜，现在应该是下午三点。这个角度的温度，我记得。”
台下举着鸡蛋的手顿了顿。
剧情推进到中间段落。盲女的恋人——由剧团资深演员扮演——来告诉她，他要离开了，去国外深造。男人说得冠冕堂皇，语气里却满是逃避的愧疚。
“我明白。”林之意说。
她没有哭，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男人的方向，轻声重复：“我明白。”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我明白你看不起我，我明白你觉得我是累赘，我明白你早就想走了。
男人仓皇离开，舞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灯光渐渐收拢，最后只剩一束惨白的光打在她身上，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在排练室的地板上，在深夜的剧场里，在江浅月默默注视的角落。
但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开始说话。
不是台词本上的独白，而是即兴的、破碎的、从心底流淌出来的低语：
“小时候……我问妈妈，红色是什么样子。她说，是太阳落山时天空的颜色。可太阳落山时，天不是黑的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指甲缝里沾上了灰尘。
“后来我问老师，蓝色是什么样子。他说，是大海。可大海……我摸过海水，是咸的，是冰的。蓝色是咸的吗？是冰的吗？”
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他们说，我的眼睛很漂亮。”她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琥珀，像蜂蜜，像……像一切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台下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那几个黑粉完全忘了手里的鸡蛋。其中一个女孩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想起自己刚才还在群里发：“等着看花瓶怎么碎”，现在却只想冲上台抱抱那个蹲在光里的身影。
林之意抬起头，“看”向虚空。
“有时候我会想，”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如果我能看见……哪怕只有一分钟。我想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漂亮’。我想看看天空到底是什么颜色。我想看看……”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想看看，他离开时的背影。”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整个剧场陷入死寂。
然后，第一声掌声响起，很轻，来自后排角落。
戴着棒球帽的女人站起身，缓慢而坚定地鼓掌。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所有观众都站了起来，包括那几个原本要来砸场子的黑粉，她们把鸡蛋塞回包里，用力拍着手，拍到手心发红。
幕布缓缓合拢。
林之意还蹲在舞台上，保持着最后的姿势。直到导演陈明冲上来抱住她，她才恍惚地意识到结束了。
“完美！”陈明的声音在发抖，“之意，你他妈的……完美！”
工作人员拉开幕布。
林之意被推到台前谢幕。灯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台下，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人影。但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最好的VIP座位空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但下一秒，她就看见后排角落里，那个戴着棒球帽的身影正转身离开剧场，走得很慢，似乎在等什么。
林之意忽然明白了。
江浅月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座位，不是为了隐藏，而是为了——把最好的观看位置留给真正的观众。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影后莅临”来为这场演出增光添彩。
她要林之意凭自己站起来。
“谢谢大家。”林之意对着话筒说，声音还有些沙哑，“谢谢你们来看。”
台下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