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风从海上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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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赵法医,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林勇贵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陈海峰上前握手,顺势收起手机。验尸结果表明,谭乐被杀前,并没有与凶手发生性关系。凶手很可能在强迫谭乐时,失手捂死了她。
尸检报告中的一项引起了陈海峰的注意,谭乐患有妇科病,感染了HPV16型,但王金梅却说女儿之前并没有跟人发生过性关系。
“谭乐有男朋友吗?”陈海峰问道。
林勇贵摇了摇头,蹙眉道:“这一点我们调查过,她的亲人朋友,都不清楚谭乐跟哪个男人来往甚密。”
谭乐并非第一次,这与其母所说不符。如果连身边的朋友都不知道谭乐有个男人,她一定是故意隐瞒,更甚于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陈海峰摩擦着下巴上的短胡茬,沉声道:“林队,恐怕还要麻烦你帮个忙了。”
林勇贵脸色一变,陈海峰未免有些得寸进尺。他刚想说什么,后者便道,事实上在来分局之前,自己和金煜刚去过谭守义家。
接待他们的人是谭守义的老婆,现在回忆起来,张凤在言谈间,似乎总时不时不自觉双腿夹紧,扭动间摩擦。这个动作她或许做习惯了,又或者是身体下意识的行为,因此并没有刻意去掩饰。
“这……患有严重妇科病的人,才会有这样的举动。”赵法医打断陈海峰,迟疑片刻道,“你是想查清楚,张凤是不是也患有HPV16型?”
如果答案是有,那么丈夫谭守义同样跑不了。不管是谁传染的谁,谭乐……谭守义……林勇贵揪住头发,缓缓吐出一口气,海塘村难道真要出这么大一件丑闻了?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此时陈海峰想的,远比林勇贵还多。谭守义觊觎那70%的股份,大哥去世没几天后,就把它从嫂子手里骗了过来。如果这人连自己的侄女都下得去手,那么谭守正的死,是不是真的只是意外造成的,就值得怀疑了。
但这仅仅是他的猜测,陈海峰相信自己能想到这点,警方也一样,因此他并未多说。
半晌,林勇贵才回过神,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空,绷着脸下逐客令:“行了,接下来我们会调查。外面这天儿都变了,台风马上来,你们赶紧回去吧。”
离开沙田分局后,陈海峰和金煜一合计,决定自行调查。谭守正死时,除了谭家人外,还有几位捞尸人在场,眼下赶在刑侦队前去问问他们,不失为一条线索。
捞尸是个不吉利的词,在海边儿,这些人自称为捡元宝的。孙湖今年三十出头,身强力壮,皮肤晒得黝黑发红。他从小就不是踏实人,读书太难,捕鱼又太累,总想着发些歪门邪道的财。
因此早早就跟着老一辈的人,干起了捡元宝的活儿,一趟下来挣个几千。甚至有时候把人捞回来了,谈不拢价格,就把尸体扣下来,挟尸要价。
陈海峰和金煜找到孙湖时,他正叼着烟打麻将,一只脚踩着拖鞋,一只脚跷在腿上,挑眉道:“没错,谭守正的尸体最后是我捞上来的。”
金煜从钱包里掏出几百块钱,放在桌子上,痛快道:“各位对不住,我们找这位孙大哥问点儿事,这钱就当是请各位喝茶。”
孙湖眯起眼,朝牌桌上的人挥了挥手,众人识趣地拿了钱散开。
“小兄弟会来事儿,说吧,想知道什么?”
“谭守正到底是怎么死的?”金煜问道。
“谭家大哥啊,命不好……”孙湖吸了口烟,看向身后的大海。
那天台风袭来,家家户户都早早收工,偏偏谭家放置在海里的网箱破了。网箱不值几个钱,可里面有价值二十多万的海产品。
谭家兄弟不听劝,非要下海捆网箱。海面眼瞅着就升到了码头的高度,大浪卷着海洋垃圾涌到沙滩上。谭守义先上的岸,说大哥谭守正被卷走,海浪推着他往礁石区去了。
那个天气,谁也不敢下海。唯一胆子大,经验又丰富的鲁余庆又被得罪了。谭家没办法,就重金找了几个捞尸人来。
“我们试了几次,拴着绳子都游不出去,硬要救人,只能把自己也赔进去。”
“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挣。后来,谭守正就没了。”孙湖啧啧两声,踩灭烟头道,“谭守义是运气好,差一步,也得跟着去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就把桌子上的牌吹起,打着转儿散落在地上。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顷刻间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兜头浇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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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湖哎呦一声,抱着头就往不远处的房子里冲。金煜跟在后面,高声道:“能下海帮我们看看谭家的网箱吗?”
二人之前就怀疑谭守正的死有问题,现在想来网箱损坏和台风赶在一起,未免有些过于巧合。虽然海里遗留线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眼下没找到新的调查方向前,也只有寄希望于这种小概率事件。
孙湖不耐烦地挥手,摇头道:“开什么玩笑,没看见下雨了吗?这台风说来就来。”
“一万块。”金煜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道。
作为金家小少爷,大哥从小就教导他,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孙湖挣的是死人钱,用毛爷爷开路肯定事半功倍。
果然,孙湖看向金煜的眼神都谄媚了不少。等后者把一半的订金转到孙湖支付宝里时,他立刻改口道:“这台风一时半会儿也刮不起来,你们等着,我这就下去看看。”
陈海峰朝消失在海面上的人影摇了摇头,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时候他们刑警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却能让金煜挥撒着钞票搞定。
二人在岸上等了七八分钟,这期间孙湖浮出水面两次,又很快沉下去。就在金煜快要失去耐心时,孙湖终于露出头,朝他们游来。
他拽着陈海峰的手爬上岸,抹了把脸上的水,面色古怪道:“老板,你这一万块钱没白花。网箱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刀子故意割坏的。”
金煜与陈海峰对视一眼,这就说得通了,谭守义故意在台风天割坏了网箱,制造他大哥死于意外的假象。除此之外,谭守义应该还做了别的准备。
毕竟兄弟俩都是成年人,精通水性,万一一个不小心,谭守义非但没杀掉大哥,倒被反应过来的谭守正给干掉了呢?因此他肯定是有万全把握,计划好了才敢下水。
这时,陈海峰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原来是沙田分局的赵法医打来的。
“小林让我跟你们说一声,经过调查就医记录,张凤也患有HPV16型。”赵法医的声音听上去既稳重又诚恳,客气道,“这回多亏了你们。”
“请把电话交给林队。”陈海峰道。
他本想把网箱的事也一并说了,孙湖就是证人,谭守正的死另有隐情,已经不再仅仅是他们的推测,结果赵法医说林勇贵带着人去了谭守义家。
陈海峰当机立断,直接赶过去会合。上次二人无功而返,这次陈海峰有十足的信心,一定能还鲁余庆清白。
谭家门外已经停了两辆警车,因为谭乐的死大家都清楚,倒是没有引起村里人的围观。金煜走在前面,突然一名八九岁的孩子从院子一侧的小巷冲出来,撞在他身上。
金煜把人扶起来,才发现这孩子正是谭守义的儿子。只见谭浩小脸儿脏兮兮的,身上也都是土,他倒是没有哭,只紧紧抓着手里的东西。
陈海峰眼尖,认出被谭浩攥在手里的竟是个药盒,便放缓声音道:“这个是从哪里发现的,可以给叔叔看看吗?”
谭浩摇头,往后退了一步,看样子似乎是想跑。
金煜递给陈海峰一个瞧好的眼神,神秘兮兮地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在谭浩眼前晃了晃道:“叔叔拿它跟你换,你手里这东西脏兮兮的,不如去小卖部买点儿零食玩具。”
陈海峰黑着脸,皱眉道:“你这是诱骗小孩儿。”
结果话音还未落,谭浩就把钱抢过去。他把手里的药盒塞给金煜,说了句“爸爸埋在树下的”,就乐颠颠跑远了。
谭守义埋的?为什么要埋药盒?陈海峰拿过来仔细查看,发现这里面装的药只少了五片。
另一边,林勇贵带人找上了谭守义,没想到王金梅也在场。这要多亏陈海峰那通电话,王金梅才反应过来被小叔子给坑了,渔家乐的股份是丈夫的遗产,竟然转眼就跑到了别人口袋里。
她正和弟媳张凤理论,见林勇贵来了,立刻扮演起了没了丈夫女儿,还要被小叔子一家算计的可怜寡妇,“警官啊你们评评理呀!这就是欺负我一个寡妇没文化哇!”
林勇贵被这泼妇般的哭闹吵得头疼,他并不打算在这里把谭乐死亡的疑点说出来,否则王金梅又要闹个天翻地覆。便朝手下使了个眼色,板着脸道:“把谭守义带回去。”
这下屋子里的人,包括张凤都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警察这么好说话。原本自己就是哭哭惨,吓吓谭守义,结果竟然真的把他抓进去了。
谭守义也傻了,拼命挣扎,不服气道:“凭什么抓我啊?!她白纸黑字签的字,又不是我逼她签的!”
“等一下!”
陈海峰和金煜从门外走进来,后者朝谭守义晃了晃手中的药盒,咬牙道:“凶手真是禽兽不如,杀了人家丈夫,连女儿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