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风从海上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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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煜的话让众人都怔在原地,一时间忘了继续之前的动作。只有谭守义脸色难看,眼神飘忽不定,毫无底气地斥责道:“你……你瞎说什么呢!”
“我说,谭守正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他杀。”金煜丝毫不让,盯着谭守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和谭乐的死,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此时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谭见明领着谭浩,一只脚正迈进院子。少年既没有听到前面的内容,更不会怀疑自己的大伯。因此他下意识以为,警方是来通知他们,父亲和姐姐都是被鲁余庆所杀。
谭见明红着眼睛,攥紧拳头,恨意油然而生。他放开表弟的手,转身往鲁家跑去。
屋内,林勇贵率先反应过来。陈海峰和金煜敢闯进来当场质问,一定是找到了证据。这个时候即便他不满陈海峰的举动,也不能拆自己人的台,咳嗽一声道:“凶手是谁?”
金煜眯起眼,厉声道:“就是扔掉这盒药的人,谭守义!”
药是谭浩从树下挖出来的,因为他亲眼看到父亲鬼鬼祟祟地埋进去,误以为是什么宝贝。而事实上,这只是一盒普通的从药店就能买到的降压药。
一开始陈海峰并没有想明白它跟谭守正的死有什么联系,直到看到说明书上的副作用。
服用药片的人,会在剧烈运动中感觉到疲劳、行动迟缓,以及呼吸不顺畅等。有病的人尚且会出现这种情况,更何况谭守正血压正常,服用之后反倒变成了低血压。
当日案发的经过,应该是谭守义事先破坏了网箱,再去找谭守正拉他一起下海。这之前,他应该已经给自己大哥下了药。
不能剧烈运动的谭守正在台风天潜入海里,根本和送死没什么区别。他很快就会体力不支,甚至抽筋溺水,更别提还有谭守义在一旁暗中使坏。
大哥被困在礁石区,也是谭守义说的,那时候谭守正恐怕早就溺亡了。他心知不会有人去救,就算鲁余庆不计前嫌下海救人,也可以借口海浪太大把人冲跑了之类的。
陈海峰看向快要晕厥过去的王金梅,沉声道:“你可以好好回忆一下,当天发生的事,和我说的情况是不是相符合。”
“是……是有那么回事……我想起来了!”王金梅扑上去,挠向谭守义的脸,声嘶力竭道,“台风来之前你跟守正喝酒……后来又一个人去检查网箱……混蛋啊!我杀了你!”
林勇贵等人赶紧把王金梅拉开,陈海峰垂下眼,虽然接下来的话更加残忍,但他必须要说。王金梅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丈夫女儿是怎么死的,张凤也有权利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恶魔。
“张女士,冒昧地请问,你感染了HPV16型对吧?”陈海峰道。
张凤脸色一变,窘迫地低下头,有些羞愧又有些愤怒地咬紧嘴唇。她没想到警方连这种事都知道,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出来。
“这种妇科病最常见的就是通过性传播,同样感染了HVP16型的,还有两个人。”陈海峰顿了顿,叹口气道,“你丈夫,和你侄女谭乐。”
张凤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下去。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丈夫,这个跟她同床共枕多年,甚至让自己怀孕生下孩子的男人。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谭守义疯狂摇头,神色癫狂,手舞足蹈道,“你们血口喷人!”
“网箱被人为破坏,海边儿的捞尸人可以作证。药盒上的指纹,甚至它在哪家药店被谁买走,都可以查出来。谭守正的尸体还没有火化,只要解剖验尸,一切就真相大白了。”陈海峰冷声道。
眼看证据确凿,再无狡辩的可能,谭守义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见他这般,无疑就是承认了自己是杀人凶手。沙田分局的刑警们无不感到恶寒,什么样的变态才会杀死自己大哥,又奸杀侄女。
“我杀了你!”王金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站立不起来,她就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掐谭守义脖子。
张凤也从震惊中回过神,她曾认为HPV是自己先患上的,一直对传染给丈夫这件事心怀愧疚。谁知道一同患病的还有谭乐,医生说过未成年少女发生性行为更容易得病,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
两个女人都对谭守义恨之入骨,厮打叫骂间,屋里乱成了一团。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从门外冲了进来。金煜赶紧把人扶住,关心道:“马姨,您怎么来了?别着急,有话慢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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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不了呀急死我了!”马兰英喘了口气,才注意到屋内的情况,不过眼下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抓住金煜的手道,“快救救鲁迪吧!”
原来谭见明误会后,疯了一样跑去鲁家,非说鲁余庆杀了他爹。鲁迪跟他打起来,俩孩子就一路打到海边儿。谭见明大概是急了眼,竟一边嚷嚷着同归于尽,一边拽着鲁迪上了船。
“我追上的时候船都开出去了,眼瞅台风就要来了,这可怎么办好啊?”马兰英愁容满面,急得直冒汗,跺着脚抹眼泪道。已经失去了丈夫和女儿的王金梅,听到儿子遇险,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说话的工夫,外面平地一声惊雷,雨势突然变大。风呼啸着从海边刮来,吹得院子里的树整个枝桠朝一遍倾斜。台风来了,而两个孩子还在海上。
“林队,救人这件事上,没有谁比鲁余庆更在行了。”金煜看向林勇贵,急声道,“既然他已经洗脱了嫌疑,就赶紧把人放出来!”
林勇贵点了点头,这种天确实只有鲁余庆敢出海救人,再说被困的又是他儿子。如果这时候自己还顾着什么手续规定,不懂得变通,将来恐怕没脸再面对孩子们的家人。
得到林队长的首肯后,金煜立刻驱车赶往沙田分局。这一路上他几乎把车速提到最高,甚至连闯几个红灯。陈海峰坐在副驾驶上,脸色都白了。幸好台风天时无人外出,马路上空空荡荡的。
他们在快到沙田镇时,终于碰到了送鲁余庆回家的警车。金煜一个急刹车,横在路中间,挡住警车的去路。陈海峰立刻举着自己的证件,把鲁余庆接了过来。
“小煜啊,情况怎么样了?”鲁余庆在路上已经听说了全部经过,急得如坐针毡。
“我联络了救援直升机,但是他们赶到还要不少时间,恐怕您要先开船去救人。”金煜言简意赅道。
鲁余庆深吸一口气,脱下沉重的外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微微发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金煜把车停在码头,鲁余庆立刻奔上救援船,他看到自己的老婆从几百米外跑来。
“我一定把儿子救回来!”鲁余庆拼命喊道,随后打开了发动机。
他在三海里外发现那艘倾倒在水中,可怜又脆弱的渔船时,同时注意到了两个套着救生圈,在海浪上颠簸求生的孩子。鲁余庆看到儿子还活着时,终于松了口气。
鲁迪也注意到了父亲的救援船,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惊喜之下拼命招手。这时一个大浪打来,他被兜头浇下,差点儿没重新浮上来。
鲁余庆心中焦急万分,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片海域。儿子被困的地方,有大量暗礁,渔船极容易触礁损毁。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此时台风愈演愈烈,鲁余庆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他的船已经算是非常专业了,但人力永远无法与天灾对抗,甲板开始进水后,鲁余庆果断选择了弃船。
他放下皮筏,此时海水的流向正好能把皮筏推到鲁迪和谭见明身边。鲁余庆在心中祈祷,金煜的救兵赶紧出现。
“把手给我!”鲁余庆先把最近的儿子拉上来,又去救谭见明。
后者呛了口水,倔强地游远了些。他宁愿死,也不要被杀父仇人救。
“傻孩子,真正的凶手已经抓到了,不然警察怎么可能会放我出来?”鲁余庆大喊道,他怕谭见明一时接受不了,隐瞒了谭守义才是真凶的事。
这时,头顶传来噪耳的螺旋桨声,救援直升机终于赶到了。
金煜和陈海峰站在门边,看着绳索一点点放下去。鲁余庆让儿子抓住绳子,给他系好安全扣,朝头顶示意。眼看鲁迪一点点升上去,他才放心地跳下皮筏,朝谭见明游去。
“我的腿受伤了,使不上劲。”谭见明这下相信了鲁余庆不是凶手,充满愧疚道:“是我活该,别管我了!”
鲁余庆没说什么,等绳子重新放下来后,他先潜入海里,托起谭见明另一条完好的腿,把人顶到能抓住绳子的高度。然后才浮出水面,快速把自己和谭见明都固定好。
他们离开海面缓缓朝上升起,到三分之二时,绳子却突然卡住了。鲁余庆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迎着暴雨抬起头,金煜果然在拼命挥手。
“出故障了!两个人的重量太沉,一个或许还能拉上来!”金煜扯着嗓子喊道,这意味着接下来,鲁余庆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
台风越演越烈,直升机在天空中摇摇欲坠,眼看必须马上返航。鲁余庆看着儿子在雨幕中模糊的脸,心口绞痛。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做好了决定。
“放我下去吧。”谭见明涕泗横流,嘴唇发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音声道,“鲁叔,对不起。”
“傻孩子,是我对不起你。当初你爸遇难,我应该去救他。”鲁余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摸了摸谭见明的头道,“怎么也不能留你妈一个人啊,回去不管面对什么,都好好活下去。”
说罢,他毅然决然地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卡扣和绳子。
“不!”谭见明张开手,试图抓住鲁余庆,然而后者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狠狠砸进波涛翻涌的大海中。
鲁余庆死了,真凶终于被抓获,他一身清白,却葬身在他终日打交道的大海深处。附近的捞尸人自发帮马兰英找回丈夫的遗体,可他们捞了一个星期,却毫无收获。
有人说鲁余庆不是水鬼,他一生救人无数,是名副其实的海王。尸体之所以永不靠岸,也是因为死后回归了大海。
至于谭见明,他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后仿佛重获新生,再也不是毛头小子。听说谭见明把渔家乐的经营权低价转让给了鲁家,然后拜了捞尸人孙湖为师,他说自己早晚有一天也要买艘救援船,出海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