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古寺煞(一)
1
禅房中,上好的老檀线香插在香炉里,明灭间散发出温暖细腻的香气。然而这深沉而悠长的气味中,还混合着一种四溢的花香。
窗下,月色撩人,一盆洁白如玉的昙花正兀自在微风中摇曳。正所谓昙花一现,经过极盛的绽放后,花冠已经开始闭合。爱花之人,必定不肯错过这最后的凋谢,可惜它的主人已经先一步离去。
男人倒在地上,居士服上浸染了红色的血,和昙花高雅的白形成鲜明对比。
与此地相隔两座院子的另一处,老人端着盘子在水龙头下冲洗。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走到了十二点和一点之间,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
那个人应该还没休息吧,不知道身体有没有好一些。老人想着,又把锅里剩余的小米粥热了热,倒进不锈钢饭盒里,准备摸着黑送过去。
“杜鹃婆婆。”这时,男人刚好端着一摞碗筷进来,朝老人道:“您这是要去哪?”
“晓阳啊,我去给你爸送点儿吃的。”老人已经穿好了大衣,从灶台上拿起手电筒。
包晓阳忙搀扶起老人的手臂,两人从走到禅房所在的院子。屋内亮着灯,木门大敞。待他们走近,看清房中的情形后,老人惊叫一声,手中的饭盒没拿稳,仍冒着热气的粥洒了一地。
砰!烟花在空中绽开,流光溢彩。市局家属院,每栋楼门前,都挂了喜庆的红灯笼。
“饺子来喽!”艾笙把盘子端上桌,搓了搓烫红的手指。
陈海峰笑着应和,掐灭烟蒂。梁栋放下手中的饮料,凑上去闻了闻,便迫不及待的下筷子去夹。在座的各位,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孤家寡人,因此梁栋才会招呼他们来家里跨年。
“祝咱们今年平安健康。”艾笙举杯,和二人碰了一下。她偷眼去看陈海峰,在心里默默补充道,也祝我早日脱单。
梁栋左瞧右瞧,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撮合一下。结果话刚开了个头,桌上的手机就响了。他瞧见来电人是局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顿饭,看来是吃不下去了。
果然,鸿雁寺发生了命案,寺庙的法人包琨被杀死在禅房中。按理说,这件案子是用不上市局插手的,可被害人的身份实在不简单。因此,梁栋接到电话后,紧急召回了休假的队员,连夜驱车赶往鸿雁寺。
但陈海峰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金煜。收到消息时,刑侦队的车离鸿雁寺甚至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路程。因此他下车后,金小少爷早已等在了大门外。
“听说来的是市局的人,我就赶紧给你发了消息。”金煜裹紧大衣,瑟缩着凑上去。陈海峰哭笑不得,这家伙真是比狗皮膏药还黏人。
一问才知道,原来金煜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陪大哥来上香的。死去的包琨早些年曾涉足房地产行业,是做生意起家的,和金家也有过一段时间的来往。这鸿雁寺的善款,就有一部分是金丞捐出来的。
别看金煜的大哥只有三十来岁,做买卖的人大多都迷信,新年头柱香是一定要上的,因此兄弟俩与几位生意人就留宿在了鸿雁寺内。只可惜香客的寮房在寺庙一隅,金煜也是事后才被喊叫声惊醒,并不清楚当时居士林里都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一辆黑色商务宝马车从远处开来,稳稳停在警车后面。司机恭敬地拉开后车门,片刻后金丞披着呢子大衣,从寺庙内走出来。
他朝陈海峰等人点头致意后,把手里的围巾绕在金煜脖子上,沉声道:“车到了,跟我回家。”
“你先走吧哥。”金煜把人往前推,案子就在他眼前发生,不查个水落石出,怎么可能迈得动脚步。
金丞蹙了蹙眉,又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训斥弟弟。男人绷着脸,看在警方出动了这么多人不会发生危险的前提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
倏然,陈海峰上前一步,拦住金丞道:“金先生,听说您认识死者。能否冒昧地问一下,包琨是个什么样的人?”
2
金丞眯起眼,回身看向这座被夜幕吞噬,藏在深山中的寺院。
他不是传闲话的人,更不喜欢议论死者。可警方既然问他了,亲弟弟也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竖着耳朵,只好叹了口气道:“我知道的不多,这些事和他接触过的人,应该都清楚。”
包琨年轻时聪明,又赶上了好时候。他胆子大,是那波最先从厂子里离职,下海做买卖的创业者,靠往北方倒腾进口货挣了点儿钱。
这期间包琨认了个大哥,跟着炒房赚了笔钱后,靠做高利贷发了家。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变成一个纹着纹身,手下一群小弟的大哥后,包琨又毅然改行做起了房地产。
包琨挣了不少钱,也挥霍了不少。直到十年前,他做了个梦。菩萨在梦里说,祂在鸿雁寺落难了,让包琨去修缮寺庙,做好了就是功德无量。
包琨醒后,把梦告诉亲人好友,大家听了都一笑置之。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已进不惑之年的男人,去了趟梦里的寺庙,回来后就下了个天大的决心。
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要修!
家人不理解,外人更是抱了看笑话的心态,可包琨倔强果断地搬进了鸿雁寺。谁也不敢想,四年后,还真让他把庙给修起来了!
他成了鸿雁寺的法人,这件事甚至惊动了政府,记者蜂拥拍照采访,领导也特地来表彰。按说能做到这一步,包琨应该是赚了,可他竟然决定继续投钱修葺,恢复寺庙鼎盛时期的辉煌。
“我听说他把钱都投进去了,还借了一千多万的外债,捐赠的善款也用了。”金丞摇了摇头,似乎无法理解包琨过于极端的做法:“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这个人,只有大善。”
包琨这一生活的像部电影,众人听得有些入迷,连陈海峰都没能及时接上话。这时,从鸿雁寺内走出来个小和尚。金丞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矮身钻进车里。
小和尚双手合十,朝刑侦队众人道:“贫僧弥生,这就带诸位进去。”
金煜故意落后几步,凑近陈海峰小声道:“弥生来这儿两年了,目前是鸿雁寺里唯一的和尚。”
夜色当空,山风吹得人手脚冰凉,没有路灯的鸿雁寺显得寂静瘆人,乌漆麻黑的树木草丛后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刑警们跟在弥生的应急灯光后,穿过大雄宝殿,朝居士们住的地方走去。
到了有人气的地方,眼前就亮堂起来。包琨死在禅房内,众人进去时,看到一个年近三十岁的男人跪在死者前擦眼睛。弥生立刻走过去,把人扶起来道:“包哥,警察来了。”
此人也姓包,想必就是包琨的儿子包晓阳了。梁栋亮出证件,让人带他们出去做笔录,这才有空仔细查看屋内的两具尸体。
是的,两具!
来的路上,警方就得到了准确消息,被害人不止包琨。此时屋内的尸体一前一后倒在地上,更靠近门边的死者,警方目前还未掌握其身份。单从外貌推测,大概四十左右的年纪,衣着邋遢,凑近了还能闻到尸体散发出的酒气。
包琨则身着居士服,落在他手边的有把沾了血的水果刀。他虽是鸿雁寺法人,却没有受比丘戒出家,只剪了很短的寸头。或许是这辈子经历过太多,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沧桑的斑纹。
除此以外,禅房的地上还落了个布包,从里面散落出几百元钱和一些看上去比较值钱的,佛珠字画等小物件。梁栋戴着手套把包捡起来,上面沾了很浓的檀香味儿,有人用它装了赃物,却没有带走。
法医罗鸣拎着箱子走过去,众人习惯性让路。他蹲下身,在尸体身上摸索了一番,片刻后递给陈海峰两部手机。
3
包琨的手机是指纹锁,用尸体的手解开后,警方很快发现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二点零三分发来的。包琨大抵是爱花之人,且交友甚广,微信好友的备注更是简单直白。
这位美国花友老赵,问包琨养的昙花是否开了,后者两分钟后回复“开了”二字。警方接到报警电话时,是十二点三十六分。因此从回消息的时间上可以看出,半小时前包琨还活着。
“我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半左右。”罗鸣捏起地上的水果刀,仔细对比道:“且这两具尸体身上的刀口长短相同,应该都是被这把小刀捅死的。”
几分钟的时间里,凶手悄无声息连杀两人,又安然无恙地逃走,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时,年轻的警员快步跑进来。他问询时才发现,鸿雁寺的人竟然认识另一名死者。梁栋面露喜色,留下罗鸣和证物员,带着众人向隔壁的院子走去。
除去住在寮房的香客们,案发前和包琨接触过的人一共有四位。分别是小和尚弥生、常居寺里的算命先生、日常负责打扫做饭的杜鹃婆婆,以及包琨的儿子包晓阳。
此时,神色各异的四人聚集在一起,屋内的气氛异常沉默不安。
见众人进来,老婆婆立刻扶着桌子站起来。她转年就要六十五了,满头花发衬着身子越发枯瘦。
老人命不好,早年当了寡妇,白发人又送走了黑发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包琨看她可怜,鸿雁寺又缺人缺得紧,才留下她扫地做饭。
杜鹃婆婆道:“警察同志,你们别查了。死的那个人啊,叫田来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