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烈火(六)
陈筝震惊地看着儿子,甚至忘了去打骂,这是杀人犯啊!但莫名的,他也有种解脱的快感。夹杂在他们夫妻之间的,这个烦人的小恶魔消失了。
反正人已经掉下去摔死了,陈家父子在最初的激动和无措中冷静下来,救援是一定会到的,怎么才能让尸体不被搜救人员发现,甚至是躲过搜救犬,着实让父子俩费了番脑筋。
最终,还是陈唤雨发现悬崖下方几米处有一道岩缝,二人把尸体抬上来,由系着绳子的陈筝负责把尸体带下去藏好。
偷偷赶来目睹一切的吴耿吓坏了,生怕这对儿父子也把他杀人灭口,双腿发软一声不吭地退了回去,假装熟睡。这件事给吴耿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得救后,他都不敢供出陈唤雨杀人的事实,直到确诊了绝症。
另一边,苏安曦得知真相后,一时间简直连站都站不稳。她的亲生儿子,竟然死于丈夫和继子之手。最可怕的是,这两个人回来后竟然能装作无事发生般,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嘘寒问暖。
她可怜的小儿子,至今还化作白骨,塞在无人区的岩缝里。仇恨蒙蔽了苏安曦,一种叫作母爱的力量,驱使着她报仇。
苏安曦跟踪了陈唤雨一段时间,发现这个继子果然不像表面般懂事,甚至还察觉到汤听南与他之间存在过节。她要杀的人不止一个,苏安曦意识到自己不能那么快暴露,便把吴耿叫出来,一边给他灌输自杀的念头一边重新录下了对陈唤雨的指控。
“婚礼上的意外是你制造的。”陈海峰用了陈述句,事情已经很清晰明朗:“你私下联系了婚庆公司,虽然对方说是位男性,但开变声器的话想必也不难做到。”
“没错。”苏安曦痛快承认道。
原本她的计划是把嫌疑引到汤听南身上,没想到后者这么配合,竟想在婚礼现场搞破坏,还十分凑巧地被抓了个现行。不过苏安曦很清楚自己的业余,未免夜长梦多,她回家后立刻找机会杀了陈筝。
之所以被拆穿后没有过激反应,是因为苏安曦在犯罪前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如果侥幸逃脱,避阵风头后,她就离开琨城想办法把儿子的尸体带回来。哪怕被警方识破,无非就是一命抵两命了,反正她大仇得报,除了星星的骸骨外也没留下什么遗憾。
苏安曦被戴上手铐,极其配合地被警方押走,路过米苏身边时,她停下来,面无表情道:“我一定会杀了他们,因为我是星星的妈妈。”
这一瞬间,苏安曦仿佛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她挺起胸膛,成功女性刚柔并济的气质又回到了苏安曦身上,像山泉般清透安静,不急不躁间一往无前。
苏安曦被带走后,警方在陈唤雨的床下搜出了一本日记。少年青涩的文字中,透露出他对继母的满意。幼年丧母的他,认为苏安曦的外貌、学识、涵养等等一切都符合自己对母亲的幻想,因此,李天星的存在就变得格外碍眼。
从无人区回来后,陈唤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苏安曦的母爱。但他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情绪的不稳定,杀人的愧疚感,已经让他存在心理问题了。
陈海峰无声地合上了日记本,他转过头,注意到米苏复杂的目光。
“你做得很好。”陈海峰难得笑了笑,放缓语气道:“可以转正了,以后好好干。”
“谢谢。”米苏挑眉,继而叹了口气,垂下眼道:“你觉得,苏安曦做得对吗?”
“你希望我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去评价,还是从法律的角度?”陈海峰摇头,带着米苏走出别墅大门,点燃一支烟道:“相信我,这种问题最好不要去深究。我们能做的,就是坚守本职,挖掘真相。”
5
转眼间,公司已经有了两名新员工,杨克和米苏的入职转正庆祝会,定在玄武路22号的小楼里举行。说是庆祝会,不过就是四人围在一起吃顿火锅。但金煜对待员工很上心,还特地装饰了一下餐厅,买了蛋糕蜡烛等。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们要合作无间,彼此照顾。”金煜举杯,和每个人碰了一下,微醺的脸红扑扑的,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杨克坐在椅子上,一时间有些恍惚,这种氛围好像又回到了军队,身边都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他下意识摸了摸膝盖上的东西,触手一片松软,带着暖暖的体温,让人心都跟着融化了。
“老杨啊!原来你还有这种爱好……”金煜用难以描述的眼神,瞅着杨克这个一米八几的大汉温柔撸猫,充满违和感的画面让他不忍直视。
这只叫小柔的布偶猫是米苏带过来的,米小姐得知杨克都住在小楼里后,美其名曰融入工作环境,实则想把付房租的钱省下来买奢侈品,第二天就拖家带口地搬了进来。
索性房子大,米苏都不介意,剩下的三个大老爷们自然也不会拒绝。至于杨克,从他一脸惊恐地接过猫,被小柔蹭了一脸后,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迅速化身为猫奴,主动揽过了照顾小柔生活的任务。
“是啊,再这样下去,小心变成油腻的中年大叔。”米苏喝了口红酒,跷着细白的小腿道。
尽管她穿得很性感,一举一动也带着妩媚,但这家公司的员工好像都有毒。抛开专注撸猫的杨克,陈海峰和金煜也对她视若无睹,米苏觉得自己就算脱光了,这三人也能把她当成空气。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米苏看到来电人,娇媚的表情顿时化作了温柔。她拿起手机,朝众人扬了扬手道:“我弟弟的电话,你们先吃,我去接一下。”
金煜夹菜的手一顿,继而若无其事地放回碗里。陈海峰注意到他的举动,倏然起身道:“我再去车库拿点儿酒,金煜你来帮我一下。”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陈海峰突然站住,金煜没防备,捂着撞疼的鼻子哀嚎。
陈海峰扒开他的手,表情有些严肃,继而又舒缓眉头,叹口气道:“我知道你还没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下次重要的日子,别一个人出去喝酒。要不是米苏给你送回来,我们是不是得去大马路上捡人了?”
金煜嬉皮笑脸的表情凝固,他低下头,绷着的肩膀也垮塌下来,闷声道:“有些事情,我自己可以消化。”
“从他走了到现在,你有没有好好哭过一场?”陈海峰突然问道。
金煜摇头,他把下唇咬得泛白,捏紧拳头,欲言又止道:“其实,我总觉得我哥哥的死……不对劲,直觉这里面还有问题。陈海峰,这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了,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没有。”陈海峰心里咯噔一声,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几乎想也没想道:“是你找我来鲲城的。金煜,如果你不相信我,我最好现在就离开。”
“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是我想多了。”金煜慌了,他真心把陈海峰当朋友,怎么舍得把人赶走。
“哦。”陈海峰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糊在猝不及防的金煜眼睛上,一顿揉搓。
“啊!!!什么玩意?!”金煜哀嚎出声,捂着火辣辣溢出泪花的眼睛蹲下身。
陈海峰径自把掌心里的辣椒碎扔掉,从兜里抽出一支烟点燃,靠在墙边默默抽起来。金煜原本还在边嚎边骂,渐渐的,压抑的哭声从鼻腔里传来,彻底演变成了一场放纵的大哭。
当陈海峰抽完第三支烟的时候,金煜突然一抹脸跳起来,抢过陈海峰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气汹汹道:“抽抽抽,就知道抽!哪天就把自己抽进医院了!”
陈海峰心知他发泄完了,也不计较,长手一伸钩住金煜的脖子,夹着人往屋里走去。
他们看不见的远处,米苏从阴影中露出半边儿脸,蹙眉盯着二人。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复杂,各种意义上的复杂,片刻后才叹了口气,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唯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关心的杨克,仍旧在餐厅里撸猫。他把小柔举起来,鼻尖蹭了蹭猫鼻子,喃喃自语道:“这栋房子里,只有你活得最简单。小柔啊,咱们明天吃什么味儿的妙鲜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