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彩虹天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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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楠交代完下属,朝陈海峰招了招手,拽着他到拐角压低声音道:“小峰啊,敢不敢跟哥去冒一把险?”
陈海峰挽起袖子,勾了勾嘴角:“你想从卧室爬进去吧?”
方才在楼下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层有户人家没装护栏,从位置上判断,就是发生凶案的这间屋子。不过要想进去,就得从楼上往下翻,幸好楼层不高,徒手也可以一试。
“兄弟,果然有默契。”苏楠咧开嘴,带着陈海峰上了九层,向户主说明情况后,二人往手里抹了些面粉,便顺着窗户爬下去。
想不惊动客厅的嫌犯,就要格外小心,陈海峰比苏楠体重轻些,因此由他先行站在墙外的空调机上推开卧室窗户。轮到苏楠翻下来时,不堪重负的老式空调机发出螺丝松动的声音。
陈海峰暗道一声不好,顾不上接应苏楠,就朝客厅摸去。果然,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嫌犯的注意,在他回头查看的瞬间,陈海峰也扑了过去。他目标明确,先去夺嫌犯手里的小刀。
楼道里的众人看不清屋内缠斗的情况,只见陈海峰似乎徒手抓住了刀,顿时魂飞魄散,纷纷冲了进来,数人合力控制住不断挣扎的男人。
“小峰!”苏楠也吓坏了,他把地上的刀子踢远,抓过陈海峰的手。
“大老爷们,别这么肉麻。”陈海峰挑了挑眉,只见他手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枕巾,因为枕巾是米色的,众人情急之下才没有看清。
苏楠劈手削了小学弟脑袋一下,哆嗦着嘴唇把浸满血的枕巾一层层剥开,见陈海峰的掌心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白着脸道:“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万一这家伙真有艾滋病呢!”
说着,把目光投降被压在地上的男人。后者彻底蔫了,似乎被这么一吓,反倒清醒了些。他舔了舔嘴唇,目露悲戚,恋恋不舍地看着男孩的尸体,沉默半晌道:“我真的有艾滋病,他也是感染者,你们放开我吧,我没杀人,不挣扎了。”
这人倒也说一不二,果然老实下来,不再与警方对着干。连苏楠盘问他的身份,都一五一十地痛快交代。
他本名陆伏城,江城本地人,今年36岁,与被害者是恋人的关系。按照陆伏城所说,前两日他与小男友发生了争吵,今天是来登门道歉求原谅的,结果门没锁,进来一看人已经倒在地上没气儿了。
“我真的很爱他……”陆伏城眼眶通红,揪着一段时间没打理,半场不短的头发,痛苦道:“我恨不得把命都给他……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
有了陆伏城的配合,警方很快确定了死者身份。黄霖羽,26岁,房子是租的,大概住了半年左右。可惜房东人在国外,是委托中介办理的手续,一时半会儿赶回不来。
至于家属,黄霖羽似乎因为性取向的原因,跟家里关系不太好。即便亲近如陆伏城,也很少听他谈及父母,更不知道联系方式。
此外,除了陆伏城威胁警方时割腕的那把刀,现场没有发现凶器。黄霖羽的脖颈处反而有勒痕,加上尸体舌骨断裂,可以初步判断死于机械性窒息。
屋内没有入室抢劫或打斗挣扎的痕迹,因此苏楠认为黄霖羽被害前很可能对凶手不设防备,熟人作案的几率更大。
另一方面,通话记录显示,黄霖羽在不久前与一个叫阿蒙的人通过电话。据陆伏城所说,阿蒙是黄霖羽念书时的学弟,大概都是同性恋的缘故,关系十分要好。
大概是离得不远,不多时,接到电话的男孩就赶到了现场。阿蒙看上去比死者还小,像个高中生,莽撞地跑上楼,径直往警戒线里冲。
“让我进去!让我见阿羽!”
“冷静点儿,我们叫你来是为了……米苏?”陈海峰话说一半,突然看到跟在阿蒙身后的熟悉身影。
米苏也愣住了,他们饭吃到一半,阿蒙突然接到警方电话,得知好友被杀后就坐不住了,米苏放心不下才陪他一起来,没想到居然在现场碰到了陈海峰。
“你们认识?”阿蒙擦了擦眼泪,黄霖羽的尸体已经蒙上了白布,模糊的人体轮廓反倒令人害怕。
这种场合米苏也不好过多解释,只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相信他。阿蒙,你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说了姓陆的。”阿蒙瞥了眼不远处狼狈的中年男人,蹙眉道:“他们最近吵架了,因为阿羽发现陆伏城没有按时吃药,病情恶化了。”
阿蒙告诉众人,这种病是要靠药物维持才能活下去的,甚至感冒发烧对于患者来说都是致命的。黄霖羽在这段感情里很认真,加上自身情况,因此对生病和死亡十分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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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杀人,但最后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陆伏城,嫌疑仍然是最大的。阿蒙的话让众人忍不住怀疑,或许他是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才杀了黄霖羽陪葬。
苏楠一瞬不瞬地盯着陆伏城,沉声道:“你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才放弃治疗的?”
“是……是因为没钱……你们知道什么!”陆伏城声音发颤,窘迫的脸色有些发红。作为一个中年男人,本该事业有成,他却因为贫穷,给不了男友好的生活。
其实,陆伏城也享受过好日子。他原本是律师,结果公司体检时查出了艾滋病被劝退,这个行业的圈子本就不大,之后不管陆伏城再去哪家公司面试都会碰一鼻子灰。
“大公司都要体检证明,我只能找那些工资低的小企业混口饭吃。”陆伏城把脸埋进掌心,沉闷地咳嗽几声,他宽且枯瘦的肩膀佝偻着,略显杂乱的头发里有数根藏不住的银丝,“药费一个月要几千,原本我还可以勉强负担自己的,但阿羽……”
原来,黄霖羽并没有把得病的事告诉家人。在他看来,父亲的性格和他裁缝的职业一样,都是活在过去的老古董。
但刚入社会的大学生本就没什么钱,得不到经济支援,也不敢回家,更不敢突然降低生活质量被时常来看望他的母亲发现异常,日子过得清苦艰难,有时候连药都买不起。
这一点倒是得到了阿蒙的证实。黄霖羽好强,说这病是个无底洞,不肯接受朋友们的援助。一开始大家都担心不已,后来黄霖羽又说自己有钱买药了,见他真的在吃阿蒙才放心。
只是没想到,这背后还有隐情。如果陆伏城说的是真的,为黄霖羽付出到这种地步,倒也真爱了。
众人一时无话,直到证物科的警员拎着袋子走过来,才打破沉默:“副队,我们在沙发底下发现了一个打火机。”
按理说这东西并不奇怪,可怪的是黄霖羽和陆伏城都是病人,家里既没有香烟也没有烟灰缸,即便偶尔点个蜡烛之类也用不上Zippo的打火机。
“等等!让我看看!”阿蒙突然激动起来,接过苏楠递来的证物袋,反复确认后,沉下脸咬牙道:“我知道这是谁落下的了。”
在陆伏城之前,黄霖羽曾交往过一任男友。对方是个酒吧的驻唱歌手,经常烟酒不离身,这个打火机就是黄霖羽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当初还是拉着阿蒙一起选的。
“错不了,那畜生叫顾锆,打火机背后还刻着GG的英文缩写。”阿蒙把证据指给苏楠,分手后黄霖羽就再没见过他,打火机出现在沙发下,说明顾锆来过了。
“听你的口气,他们之间有什么怨恨吗?”陈海峰敏锐道。
“当然!阿羽的艾滋病就是顾锆传染给他的!”
阿蒙攥紧拳头,大多数人认为得这个病的人私生活不检点,可黄霖羽是个安静内向的男孩儿,喜欢写东西,喜欢小动物,单纯善良。即便谈了恋爱,也认认真真地付出,却因为渣男遭了这种无妄之灾。
“一定是他……是他纠缠不休!杀了阿羽!”陆伏城倏然激动起来,试图挣脱钳制着他的警员,恨声道:“你们铐着我有什么用!快去抓那混蛋啊!”
苏楠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被害人的家属到楼下了。陆伏城怔了怔,下意识停止挣扎。
“家属的情绪可能比较激动,你们带他去避一避。”苏楠吩咐完下属,又对陆伏城道:“放心,我们会通缉嫌犯,但你现在最好配合点儿。”
下楼已经来不及了,陆伏城被压着往上走,几乎前后脚的工夫,黄霖羽的家人就冲了上来。
男人看上去五十岁左右,肤色偏黑,颧骨高耸,浓眉拧成一个川字。紧跟在后的年轻人同样五官深邃,乍一看像是少数民族,与江城人的长相略有些区别。
他们是黄霖羽的父亲黄建明,和弟弟黄翰虹,虽然在本市生活了二十多年,但二人确实是少数民族。其实黄霖羽的身上也能看到其父的影子,不过他轮廓更加柔和,加上皮肤苍白,就没有这么明显了。
少年人胆子小,黄翰虹站在距离尸体三四米远的地方,脸色难看,似是受了不小打击。黄建明倒是跪在儿子的尸体前,白发人送黑发人,压抑的哭声惹的周围女警员都红了眼眶。
陈海峰看了二人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缓缓往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