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痛苦回忆1
有个很大的生日蛋糕摆在桌上,裴译很想吃,于是用手指挖了一点奶油,偷偷吃了一口。他以为没人看见,很笨拙地偷吃了好几次,结果妈妈过来了,对他大喊:“你偷吃了?你为什么要偷吃?你知道这是谁的蛋糕吗?”
他有点胆怯,把手藏在了身后,在妈妈神经质般喋喋不休的质问下,害怕得哭了。
可下一秒,妈妈也在旁边哭了起来,她的眼泪掉得比他还凶,眼里满是失望:“我也要哭了!今天是我过生日,你为什么不先考虑我的感受?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偷吃你的蛋糕你会开心吗?”
他明明在害怕,可还是过去抱住了妈妈,哽咽着说:“妈妈别哭,妈妈乖,我知道错了,不哭不哭。”
他把手放在妈妈的背上不停拍着,但她一直都不理他,直到他开始亲妈妈的脸,她才抬眼看他。
“你爸每年都不在家,我就只有你了,你知道吗?妈妈在家里很孤独。”
他不是很明白,但还是点点头,带着鼻音委屈地“嗯”了一声。说完,他又看向了旁边,有点不安地问:“妈妈,我可以吃蛋糕了吗?”
女人一看他还想着蛋糕,突然变得更生气了,声音放大了好几倍:“你怎么光想着吃蛋糕?你就不能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吗!我在过生日!”
他被吓到了,赶紧从蛋糕上收回了目光,边掉眼泪边低头说:“妈妈,对不起。”
“先给妈妈送生日礼物。”
他亲了一下她的脸,她不满意:“再亲一口。”
他又亲了一下,她这才摸了摸他的头:“乖,妈妈给你切蛋糕。”
年纪还小的时候,裴译就经常看见妈妈买了很多漂亮的裙子在家里穿,还经常在晚上化妆,对着镜子欣赏自己漂亮的长相。但是爸爸因为在施工处盯着手下重要的工程进度常年不在家,周围人也都看不见,她夜间顾影自怜,白天还是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但她的贤妻良母其实只是一个假象,她并不称职。裴译吃鱼的时候喉咙里卡进一根刺,她在一周后等他说不出话来才能发现。
而裴译之所以会这么听妈妈的话,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把孩子当回事,她自己就还是个孩子。小时候他一哭她就把他关到房间里,然后自己提着包去外面逛街,逛完回来后他一般就哭累了安静了,于是她又会给他买很多玩具和零食。
他就算害怕,但在肚子饿的时候,还是会感谢那个在旁边摸着他的头发,边陪他吃饭边玩手机的女人。裴译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他必须要照顾到那个女人的情绪。
八岁那年,妈妈带他去S市玩,寄住在叔叔婶婶家里,他有天睡到半夜醒来,发现床边是亮的,妈妈又在跟叔叔打电话,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隐隐约约的,吵得他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他翻身看向了她,迷迷糊糊地说:“妈妈,你别跟叔叔说话了,我睡不着。”
“什么……妈妈没在跟叔叔说话啊。”她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妈妈是在跟朋友打电话,是女人。”
“不是女人,电话那边就是叔叔的声音。”
她把他的头揽到怀里抱住,用手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妈妈不打电话了,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小译乖,早点睡吧。”
他本来就睡意模糊,周围一安静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裴译醒来后却发现妈妈不在身边,下楼去看时,他听见客厅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像有只猫在屋里跑。他想去摸猫,弯着腰到处找,最后蹲在桌子下面四处看时,看到了妈妈跟叔叔很亲密地靠在一起。
去游乐园玩的那天,他很高兴,可是当他从游乐设施上面下来后,却发现叔叔和妈妈都不见了。
他到处找妈妈,忍着眼泪不哭,最后在一个没人经过的角落里看见了他们两个。
这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超出了理解范围,但是他对妈妈产生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就好像妈妈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让他有点害怕。
下午回到家里,裴译全程都一声不吭,也不跟妈妈说话。
直到她有了情绪又开始跟他闹,他这才开口问:“你和叔叔今天在游乐园的角落里做什么?”
妈妈脸上的表情突然凝住了,她冷声说:“你看错了,我没去过那里。”
裴译发现事情不对,她在否定自己做过的事,心里更加害怕了,当即就爬过去想找她的手机给爸爸打电话,结果被妈妈一把抱起来扔到了一边。
他不顾一切地往那边跑,最后还是被她锁在了很黑的房间里。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就是有!我明明看到了!我看到了好几次!”
外面的女人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她焦虑地绞紧了双手,指甲把掌心掐到变形。
“你放我出去!我要爸爸!爸爸!”他哭得撕心裂肺。
裴译慢慢长大了,可妈妈还是跟以前那样,一点变化都没有。不光是心态方面,就连她那张脸,都还是家里摆放的那张婚纱照里的模样。
她只念过小学,当初就是靠着这张清纯美丽的脸在信息闭塞的小山村里遇到了那个一心扑在事业上的男人。裴骁锐跟她结了婚,她年纪不大,于是他对她的一切都负起了责任,给她大量的钱花,让她带着儿子住在B市。
到了该懂事的年龄,裴译终于明白了妈妈当年到底做过什么。可是这些年来母子二人一直都相处得很平淡,从S市回来之后,她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好女人。
但每当他觉得她已经变好了的时候,他又总是能从她的一举一动中发现不正常的地方。晚上她偶尔会半夜偷偷从家里出去,第二天早上才出现。她回来时手里总拎着菜,可穿的那一身衣服又不像是去菜市场里买菜的样子。
他没法说,他是她亲手带大的。
这种感情是极端的恨意里掺杂了一生中对母亲最浓烈的爱,还有他对在外工作的父亲深深的内疚感和对他无能的嫌恶。那个女人逐渐变成了他最厌恶、最恐惧的人,而那个男人也从他最憧憬、最敬畏的人,慢慢变成了他潜意识里最不想成为的人。
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她表现得就像个不懂事的人,很多地方都需要依靠他。
而他从小就被她驯化,养成了强迫自己照顾他人情绪的习惯,很多时候哪怕内心是抗拒的,但嘴里还是不得不张口叫她妈妈。
家里的那个女人就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裴译的青春期没有一天是在轻松安心的状态中度过的。
他十四岁那年,她还很年轻。她过生日那天,爸爸不在家,裴译放学回去,看到她把楼下一个总是跟她搭讪的邻居叫过来给她过生日了。
那男人一见他回来,就跟受到了惊吓一样,连忙拿起外套跑了出去。
裴译放下书包,站在沙发边上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叫不认识的人来家里?想跟他做什么?”
她有点不满地嘀咕:“他是看我一个人买了蛋糕回家过生日太可怜了,所以才提出要来给我过生日的,你不是说你今晚不回家吗?”
裴译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会儿,把心里翻滚着的负面情绪压了回去,转身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可她又在门口不停地拍打起他的房门。那扇薄薄的门一直都在被女人蛮不讲理地“哐哐”敲响,她在外面不停地喊着她为了带他付出了多少青春和心血,他居然还要这么对她,他到底还要不要她这个妈了。裴译不得不捂紧耳朵。
初三那年,学校里有个女孩子给裴译写了一封信,他放在了书包里,出去跟往常一样跑了一大圈。回去之后,他洗过澡开始写作业,想起了白天收到的那封信,于是又把信拿了出来。
信封上面有很明显的被撕开过的痕迹,再往里看,就连信纸都被揉成了团,是展开压平成原状后被塞回去的。裴译听到外面传来了抽油烟机打开的声音,直接打开门走了过去。
她还是那副居家的模样,穿着幼稚的衣服,这种低龄感在她身上却一点都不显得违和。抬眼看向他的时候,她甚至表现得有点无辜。
“小译,今晚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裴译感觉到身上一阵恶寒:“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随便进我房间?”
她看到了他手里捏着的信,解释道:“我不小心把你的书包弄掉了,它自己从里面掉出来的,我是在给你打扫房间……”
“我不需要!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一天到晚都盯着我行吗!”
裴译把自己锁在了屋里,缓了很久才总算集中了注意力,让自己能投入学习状态。
他不光要应付她,还要满足父亲对他学习上的期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裴译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她叫他吃饭,他就去外面吃,绝不在家里碰一口她做的饭;她跟他吵架,他就直接拿了身份证去外面的酒店开房住,彻夜不归。到了最后,他甚至连续一两个月连家都不再回一次。
中考结束后,他回去收拾衣服打算找地方租房,等高中开学就去学校寄宿。结果回去拿行李的那天下午,他看见了裴立彬。裴立彬旁边是公文包和行李箱,看样子男人已经在这里住过一阵了。
来B市出差了大半个月的裴立彬不久前还给裴译打过电话,以叔叔的身份劝裴译回家,多照顾妈妈,不要让爸爸在外面担心。
裴译像卸了力气一样,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起来,转身走到了外面。他双眼无神地坐在沙发上,女人出来拉住了他:“小译,我错了。”
他起身直接坐到了离她更远的地方:“你去找我爸谈离婚吧。”
女人直接哭了出来,坐在那里小声地啜泣着,说话声音颤抖不已:“他一年到头就回来一两次,我每天就围着你转,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
裴译侧头看向她,眼底没有一丝感情:“你为什么不跟他离婚?”
她抽泣着正要开口说话,裴译就接上了自己之前的问题,给出了回答。
“因为你舍不得钱,你在山村里过够了穷日子,你只想找个能养你的男人牢牢攀住,让他解决你下半辈子各方面的花销。”
女人像是被伤到了一样,抬眼看着他:“你骄傲什么,你难道不是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女人生的吗?你爸刚跟我结婚的时候,有好几次过年都不回家看老婆儿子,反而跑去工地上看自己没法回家过年的弟弟!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你要是说出去了,他就会被人当成一个笑柄,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讲!再说了,你有证据吗?”
裴译的眼睛很久都没有眨,就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你以为我还跟八岁的时候一样?”
他拿出手机,放了一段视频。女人看到这个画面后,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小译……这样吧,妈妈现在就去工地陪你爸,求你别把视频给他,妈妈带了你十五年,把你养得这么好,真跟你爸离婚了妈妈肯定活不下去的……”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当初没有强硬地阻拦她?为什么他不在小时候就把这件事情告诉爸爸?就因为这个人是他的母亲,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裴译的鼻尖跟喉咙都酸胀得难受,眼前有些蒙眬,他抬手把自己的脸挡住了:“随你吧,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裴译放下了揉眼睛的手,起身拉着收拾好的行李,从家里离开了。他没去念那所好不容易才考上的高中,而是离开B市,去了父亲所在的那座城市,自己租了间房子住着。
裴译厌恶任何亲密关系,发自内心地想远离任何人,好像只有这样才勉强可以满足他的自我保护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