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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第60章 痛苦回忆20%

第60章 痛苦回忆2

第一年,裴译就这样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不敢靠近别人,没有任何要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迹象。他整个人甚至越来越阴郁,内心的暴戾就像一团不断膨胀的黑影,在他的体内反复冲撞,想要寻找一个发泄的口子。

直到有天下午,他进了一家离得最近的小书店,然后在那里看见了那个女生。

裴译不是第一次来,对这个有点胖胖的还总喜欢低着头的女生很眼熟。之所以会注意到她,是因为他在应付某个找他的女生时,被她看见了。她逃跑的样子让他印象深刻,她当时整张脸都红透了。

裴译知道这个女生跟他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但他从来没有详细了解过她。

她今天看起来已经哭了很久,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给他换钱的时候,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条很长的口子。血明明都滴到玻璃上了,她却像是没感觉一样,还在专心干着她妈妈交代给她的活。

在她递钱过来的时候,裴译随口提醒了她一句:“有血。”

她反应过来了,连忙摸出了纸巾,她擦的却是要找给他的钱。把上面的血都擦干净之后,她这才再次把钱递给了他。恳求他收钱的时候,裴译第一次记住了她的长相,不是很好看,但是也不算丑,肉肉的,有点土。

他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指,又开口了:“我是说你的手受伤了,一点都不痛吗?”

她的反射弧有点长,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先把钱给了他,然后自己扯了点纸,把手指包裹住了:“我用纸按一下就好了,没关系,不用管的。”

裴译没再说话,拿着书离开了。他的心里很平静,没有太多想法,只是走出几步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刚才那个女生,似乎很罕见地没有生出太多的厌烦。

裴译站在街上沉默了片刻,转身去了反方向的一家药店,在里面买了一盒创可贴,装在袋子里给她拿了过去。长到这么大,在各种意义上这都算他第一次对女生主动。

没过几天他就感觉到了,自己身边多了一道视线。

在她不由自主地偷偷观察他时,他也开始能够在第一时间分辨出自己身体所产生的那些微妙的反应。他不适应,又有点奇怪,感觉她就像一个刚被发现的新物种。

他总是习惯去猜别人的情绪,那些人他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接触多了,无一例外都让他觉得累。可她不一样,感觉她这个人就没有多少坏心思。

裴译看出来她身上有一股流浪的气息,就好像来自森林误入大城市后找不到归属地的小动物,格外依赖别人的一点温暖,但是她又总想着用自己贫瘠的一切来报恩。

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裴译的防备终于放了下来,所以在她偷偷捡他瓶子的那天下午,裴译回应她了。

“我没有朋友,平时一直都是一个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陪你。”

这句话说出来后,他发现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不光眼睛眨不动了,连呼吸好像都暂停了。

她很呆,没那些爱收拾自己的女生好看,但是裴译明白,外貌只是附加的,跟漂亮的人朝夕相处也未必会觉得舒服。

只有去掉那些表面的东西,才能看到一个人的最深处。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真诚,就像人只要一靠近火自然就会觉得身边发热发烫一样。

裴译已经为别人服务了太久,不管是思想还是精神都开始累了,他也想被别人照顾一次,如果是她的话,他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人缠上。

他非常需要她对待别人的这份真诚,因为他自己连一丁点都拿不出来了。

裴译第一次有了一个朋友,而且还是他以前最不愿意接触的女性。他让她不再受限于物质困境,而她需要给他远超其他一切的重视。

他知道她叫于筱冰,知道她是个美术生,还知道她对自己的外表很自卑,而自卑的源头是青春期女生或多或少都会有的长痘和微胖,还有她那个在同学间显得格外贫穷的家庭。这些东西的存在让她不敢接近他,哪怕是他主动提出要陪她消遣时间,她也总是小心翼翼的,只会默默为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一段时间后,裴译发现,于筱冰身上确实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她不会伤害他,而且真的对他很好,每次跟她相处一会儿,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心间的某些冰雪在消融。

但是那天下午,妈妈突然又过来找他了。他在楼道里看见于筱冰买了菜一个人坐在那里时,他的太阳穴在突突作痛,隐约察觉到她大概看见了些什么,心里一阵不安。裴译说不清自己是在恐惧什么,他开始观察起她跟以往表现得不一样的细节,心不在焉地直接拿起刚煮熟的板栗帮忙剥皮,却被她嫌碍事赶了出去。

放在平时她明明不会这么对他的。

他的心情更差了,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更多的原因可能还是因为他心慌。就算很清楚地知道于筱冰不了解他在B市那所学校里发生过的事,也还是本能地觉得胸闷,依然会因为自己心上被别人留下的那些钉子眼而感到痛苦。

吃饭的时候,看到桌上比往常都要多的菜,他几乎要猜出来她想做什么了,她真的一点都不会隐藏,只差没把“做了亏心事”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裴译抛了话茬给她,等她亲口告诉他到底想怎样,但她找借口搪塞过去了。

于筱冰骗他的时候让他想到了家里那个总是谎话连篇的妈妈。他没反驳,开始安静地吃饭,但是胸腔里的那颗心开始慢慢变硬。她给他挑鱼刺变了味,给他做饭变了味,就连收衣服前细心地给他熨平整都变了味。

她准备回家时,终于把进屋那会儿就准备对他说的话说出口了。她就像个主动跑到他面前来的活靶子,他直接把今天积累的所有戾气都发泄在了她身上。他的攻击立竿见影,她当场就被他弄哭了,对他坦白起了自己内心的所有想法。

但裴译还是生气,气她居然要走,就像电量过低又硬撑着的机器终于找到了适配的电源一样,被人使用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能给自己充满电,不把她放在眼皮底下他就没有安全感。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他最后还是把所有的不开心都压进了心底。

也许他盯得再紧一点,下次她就不敢再随便骗他了。所以他也退步了,把她在学校经历的一些事情当成钩子抛了出去,但没想到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临走前,他终于对她说出了一句真心话:“你刚刚是在担心我也会那样对你吗?”

这是裴译能拿出来的最多的真诚。但当他看到她的背影没入黑暗时,突然产生了想要安抚她的冲动。

他继续道:“我不会的,于筱冰。”

这种行为的动机其实跟他那天下午莫名想去给她送创可贴很像,她之所以会受伤其实都是因为他太冷漠,他既不宽慰她当时找不到零钱给他的着急,也不体谅她以前被人伤害过留下的痛苦。但她好像从来就没想过要去怪别人,他一下就心软了。

裴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的成长环境让他希望自己能跟所有人划清界限,别人最好永远也找不上他。他不想被妈妈追着讨债,就好像他被她生出来就欠了她什么一样,恐怖的是他这辈子好像都摆脱不了她。

他总是一个人被噩梦惊醒,也总是在心悸中失眠。但是于筱冰总能在这种焦灼不安的时候帮到他。她放假的时候会经常来他这里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一下午就坐在那里。

裴译在有她待着的地方总是能睡得很好,从小憩一会儿到最后真的睡熟了,在下午四五点钟最孤独的时候醒来,他看见她在洒落一地夕阳余晖的房间里守着他的书看。

那是裴译最有安全感的时期,她的情绪总是很稳定,从来不把自己犯的错怪到他身上,也从来不对他发火。他在不知不觉间对她越来越好,他想让她再也没办法把欠他的债都还清。

高考结束后,很多人都开始规划起了旅游。裴译独自一人在暗不见光的出租屋里闷头睡了一下午。于筱冰过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醒了,但是并没有睁眼。

他发现自己不像别人一样对未来充满希望与憧憬,以后怎么过好像意义都不是非常大,高考结束了一切就都归于零,没有能让他特别开心的事,也没什么会让他特别想要去做的事。

可她的身上总有用不完的劲头和专注,仿佛永远都不会迷茫一样,即便正在做的事情并不能让她快乐,她也依然能够用上全部精力去做,对所有好事坏事都能够一视同仁。

一开始裴译只是不想醒,可过了一会儿,他是真的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当裴译再次醒来时,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帘间的缝隙隐约被风吹动,仿佛世界即将要落幕。

他起来了,准备到外面去拿个杯子接点水喝,有点颓废地从房间里出来后,他又看见了于筱冰。她手里拿着本书正在很认真地看,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她连忙端正了坐姿,像个小学生一样,把书放到了乖乖并拢着的双腿上。

“你想吃点什么吗?”

他沉默着愣了一下,见她突然放下书起身,走到旁边给他倒了杯温开水塞到他手里,然后她又转身去了餐桌,把菜上扣着的碗拿开了。她边去厨房盛饭边开口说:“我本来打算再过五分钟就叫你起来吃晚饭的,现在天色不早了,我得去做兼职了。”

裴译有点迷茫,突然就不知道于筱冰走了以后他该怎么办,他看着她来来回回地在他空荡荡的出租屋里走动,把饭菜都摆好后,又看了眼时间:“今天就不陪你吃了。”

她也不是每天都会过来,更不是每天都会留下来陪他吃饭。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她就已经忙碌着开始到处去找兼职。她成年了,想要给自己赚大学生活费,从而给父母减轻一些负担。

裴译看她的眼神像是能拉出丝一样,最后他却只是低头看了看她不久前塞到他手里的那杯水,没舍得喝。

“你明天还会来吗?”他明明知道于筱冰白天要去兼职,但还是开口问了她,于筱冰闻言停住了,在夕阳逐渐消散的出租屋里回头看向他,像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裴译吞咽了一下,随后又低下了头:“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嗯……记得,那个就不用了。”于筱冰伸手抓了抓自己耳边的头发,还是她平时经常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腼腆的样子,“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裴译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她,眼里没有半分笑意:“用钱就能摆平的事果然都不算事。”

“什么意思?”她不解地看着他,见他朝她这边走过来了,脚下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这是条件反射,一种看见危险动物靠近后的本能反应。

裴译不知道没有她以后该怎么办,他还想继续留她在身边,她却已经开始慢慢不需要他了。

其实他看得很清楚,像她这么用心又肯拼的女生,未来一定不会过得太差,等她度过人生中这段最灰暗的时光,像他这种冷漠自私又总爱对别人疑神疑鬼的人,肯定就会被她逐渐排斥在生活外面了。

他知道自己能在别人面前装到什么程度,他还能继续演,可这又像是回到了从小就刻在他骨子里的那段亲密关系:不是别人来取悦他,就是他去取悦别人。

裴译伸手按住了她的脸,第一次想要认真吻上去,可她侧过了头,惶恐不安地想要躲开他。他并没有给她逃走的机会,就在门前用双手抱住了她,低头亲了下去。

他睁着眼睛,能感觉到她快要被亲得喘不上气了,他又抱紧了她一点,将她支撑住,过了半分钟才结束了这个吻。

“现在呢?”裴译侧头抵着她的鼻尖看着她,轻声问,“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吗?”

她伸手把自己的脸跟眼睛都捂住了。

那天两人的关系彻底确定了下来。他说要在一起,她点头答应了。

裴译很满足,因为他这次是真的把人留住了,下一步计划已经变成了大学毕业后就结婚。

裴译开始有更充分的理由对于筱冰提出需求,希望她能够满足他。而于筱冰本来脾气就很好,两人开始谈恋爱之后,她对他就更好了。裴译平时黏她黏得厉害,希望她走到哪里都要把他带上,但她在别人面前总是容易不好意思,他被她带去见过关系最近的朋友,也就只是跟她一起兼职的同事,她不敢让熟人知道她有个男朋友,就好像他让她很拿不出手。

即将出分数的时候,于筱冰开始紧张了。

裴译本来想留在这里陪她一起查分,但爸爸给他发来了信息,让他去项目部那边住一阵,顺便聊聊他以后上大学的事。长这么大,他们一家三口还没怎么在一起住过。裴译有点抗拒,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过去一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想去找那个女人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得在带她回去见家人之前就把前面的障碍扫清,而他妈妈就是他和她之间最大的变数。

他过去后,因为有爸爸在,所有人都表现得很正常。

爸爸对裴译的年龄像是还存在误解,一家人去超市的时候,他还会问他吃不吃零食,会给他看一些有卡通图案的衣服和鞋,直到看见他隔三岔五地跟女朋友打电话,才总算有了他已经长大的实感。

爸爸对他的成长表示了支持的态度,可是家里的另一个女人却歇斯底里地不肯答应,说他还在上学,不接受他这么早谈恋爱。

裴译无时无刻不感觉自己被她侵犯了私人空间,哪怕她靠近他一点,他都会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爸爸却说是妈妈在关心他,怕会影响到他的学习,毕竟他接下来还要去念大学。

他无法言说,现在在承受痛苦的人是他。

当晚是个极端的雷暴天气,外面下着瓢泼大雨,爸爸在现场指挥防洪。他半梦半醒,听到外面有人用力敲门,还以为是爸爸回来找他有事,于是睡眼蒙眬地下床去开门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看见了门口的女人,在打雷的间隙里,他听到她发着抖说:“小译,妈妈很怕打雷。”

他感觉到了她的恐惧,他对这些一直都很敏感。

“你都多大了还怕这个?”他说完就一把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后半夜他彻底失眠了,像是又回到了初中,心里烦躁不安,整晚都没办法睡觉。

他没管于筱冰这个点是不是已经睡熟了,直接给她打了电话过去,她哪怕接了他的电话再继续睡都好,只要让他听一听她的呼吸声,他都能感觉安心许多。但电话没有打通,他这边的信号弱到连电话都没办法打出去。

裴译只能自己慢慢熬,不知道凌晨几点,客厅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晚上停电了,他用手机照明去看,却看见了妈妈嘴唇上艳红的口红蹭到了她白皙的脸颊上。

裴译不知道这一晚是怎么熬过去的,屋内隐约有了蒙蒙的光线之后,他抬头看到窗外的天一片阴沉,正在不停往下落着淅沥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