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痛苦回忆3
天亮了,他扶着床站了起来,想给于筱冰打个电话。
客厅里没有人,他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他走了过去,弯腰正要拿起来,就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后面传了出来:“我看到你相册里偷拍她的照片了,你女朋友的长相,等她三十岁了估计也还是现在的模样吧。”
她倚在卧室门口,垂眼看着自己的指甲,慢悠悠地说:“她每天在家里照顾你,你是在找女朋友还是在找妈妈?裴译,你还没断奶吧。”
他胸腔里的心脏像是失控了一样,因为恐惧而狂跳不止,就连手指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慌乱无法形容,就像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念又一次崩塌了一样。
明明是站在家里,裴译却感觉自己在几千米的高空走钢丝,前后出口都距离他很远。他浑身冒冷汗,进退两难,而低头往下看就是万丈深渊,想解脱就只有一个死。
这是一种看清自己处境之后才不断蔓延上来的恐惧。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这辈子可能马上就要完了,有个神经质的妈妈,哪怕于筱冰脾气这么好的人也不可能会接受他。
裴译脑子里一团糨糊,耳边也在嗡嗡作响,他拿上手机开了客厅的门,走到了外面。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在路上,针尖般密密麻麻的小雨淋在他的身体上,时不时就有大车载着材料从他身旁驶过。他没有方向,哪里有路就走哪里。就像一具没有感觉的行尸走肉,浑身冰冷,喉咙里不断涌上腥甜的味道。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他远远地看见了一些工人,意识才逐渐回笼。
爸爸在这里。
裴译的嗓子眼突然发酸,有种解脱的感觉,他的脚步逐渐加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那个项目部。他顶着这里所有人奇怪的目光,浑身湿透地跑到了项目经理的办公室里。
里面没有别人,爸爸正坐在位置上打电话。
雨滴贴在窗户玻璃上,明亮的室内光线让阴雨连绵的室外看起来更为阴沉。
裴骁锐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抬手示意他稍等,自己还在跟电话那头交谈,听起来是在了解现场的排水情况。
几分钟后,他挂断了电话,起身拿了件外套,走到裴译面前,擦了擦他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
“小译,什么事?”
话还没说出口,裴译就已经开始哽咽起来了,眼泪也不停地往下掉。
他感觉自己对不起爸爸,事情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他。这些年来他从来都没有原谅过自己,每天都活在痛苦中。他很难不承认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妈妈正是因为看出了他选择性的沉默,所以才更加肆无忌惮。
他的哭腔太重了,忍了很久,才能对爸爸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妈妈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
眼前的男人愣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不要乱说。”
“没有乱说……真的,我看到了。”他说话时声音沙哑得不行,边说话边流泪。
裴骁锐看裴译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摸了摸他的肩膀安抚他:“别哭,我会去处理的。”
裴译感觉自己的眼泪根本就停不下来,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失控过,他的情绪就像找到了一个口子,开始不停地往外涌:“爸,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你有什么错?”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帮她瞒这么久,我恨她,我真的宁愿她不是我妈。”
裴骁锐叹了口气,又开始纠正他的想法:“男人要是非分明,她做得不对,但这么多年来不是她在家里照顾你吗?我会去把事情弄清楚的,她要是犯了错误,我会让她承担后果,但你也要认清现实,我常年都不在家,她是那个生你、养你的人。”
裴译被安抚下来了,感觉像是一下从高空的绳索上被带到了地面。他终于踩到了平稳的土地,就算跌倒,也只是摔了一跤,最严重就是伤筋动骨,但不会一头栽下去彻底万劫不复。
裴骁锐跟他说完之后,又接到了现场打来的电话,像是出了什么比较紧急的事。他让裴译在这里等一下,拿了外套又出去了。
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重担终于全被卸了下来,裴译突然觉得自己很累,失眠的疲倦统统都涌了上来。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梦里充满了光怪陆离的情节画面。他梦见自己打算离开,买了票要出去的时候,爸爸也跟了过来,说要和他一起走。
父子俩背着行李在车站买票,全程都没有碰见认识的人。外面下着小雨,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那辆长途汽车。车马上就要开了,爸爸上车了,裴译却好像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那个人的声音很耳熟,听起来有点像他认识的一个女孩。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在人群中找到她,阴沉的老车站就倏地被一道平地惊雷给照亮了。
裴译的意识苏醒了,他想起来了,那个在他上车之前叫住他的女孩是于筱冰。
人声变得嘈杂,像是有人在推自己。裴译在昏沉中睁开了眼,发现项目部的一个叔叔正蹲在他身旁,眼眶通红地看着他。门口还有许多人站在那里,但他们都没有进来,裴译迷茫地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因为大雨,山体滑坡突发泥石流,他爸爸在现场指挥一线的时候出了事,被石头砸到了头,当场死亡 —— 他们带来了这个消息。
裴译混混沌沌地跟着这些人去了不远处的现场,救护车和消防车顶部的光震慑人心。他站在旁边,远远地看到担架上的人脸上蒙着白布,一只手臂露在外面,身上的衣服就是白天爸爸用来给他擦头发的那件。
喉咙突然就酸涩得难以言喻,眼前一片模糊,他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却开始流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裴译过得浑浑噩噩,感觉这里好像不会天亮了,无论何时抬头看,天都是阴沉沉的。
这个小乡村在不停地下雨,直到他某一刻突然在噩梦中惊醒,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这才终于拿起了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才过去了三天而已。信号稍微好了一点后,他收到了很多来自于筱冰的短信,其中有一条是昨天发来的。
高考分数出来了,她联系不上他,所以过来找他了,而最近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她说她已经到车站了,问他能不能过来接一下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车站的,顶着小雨,在广场前看见了蹲在出口处等他的于筱冰。她穿着裙子,没忍住捂住嘴打了个喷嚏,裴译突然就感觉到了外面的风有多冷。
裴译真的心疼于筱冰,她很真诚,也很纯粹,但这样的人放到现在这个社会上,通常都会显得不太聪明,很容易遭别人的算计。
为什么要在一个男人面前那么卑微?为什么不能像大部分人一样选择更爱自己?
他知道她在他这里吃了多少亏,因为他对她的付出从一开始就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没有多少温度,更没有血性和真心。他只是单纯地在她身上寻求温暖,想去稳定地依赖她的情绪。
他不配得到她的喜欢。
裴译紧了紧拳头,最后还是松开了。过了会儿,他沉默地朝她走了过去。
天色很沉,头顶乌云密布,似乎只要拿着剪刀去剪上一下,就会马上有雨水倾泻下来。眼看就要下暴雨了,他手上多了些残留的水珠,刚才的一幕重现,让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她的眼泪。
回家后,妈妈正在办爸爸的身后事,她换上了深色系的套装,整个人终于有了一点成熟的痕迹。
看到他回来了,她只扫了一眼,目光就又落到了手里的资料上,边查保险单边说:“等回B市了再给你爸办葬礼,这边见鬼的天气,估计要发洪水,趁早走吧,骨灰已经烧出来了。”
裴译一声不吭,站到了女人身边。
女人皱了一下眉,奇怪地问:“你干吗?”
裴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沉默片刻,打开门走了出去。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腾起的水汽让四周能见度很低,就连马路上的车灯都只是隐约可见。
他走到马路边上,呆呆地看着黑暗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那个没做完的梦又在他脑子里上演了起来。爸爸先他一步上车了,他因为于筱冰迟疑了一下,或许他也应该上车了。
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连妈妈追上自己也不知道。等他再醒过神来的时候,前方就是迎面而来的装载车队,他清醒了一秒,只觉得好累,身体在摇摇晃晃间好像被人拉了一把,他躺在地上,睁开眼睛,暴雨中看不清东西,大货车还在往前开,几辆车很快就经过了,四周又陷入了黑暗。
妈妈为了救他,出车祸死了。
大家都说她是因为老公去世过于悲伤自杀了,剩下的那个孩子精神恍惚,被他叔叔接到了S市。
裴译的高考成绩很好,是国内任何大学都能随便挑的水平,他长得也很好看,但现在看起来就像没魂了一样,跟他说话,他的眼里木木的,一点神采都没有。
爷爷腿脚不好,还是从B市大老远过来看裴译。他到底还只是刚成年,老爷子担心裴译经历家庭巨变会想不开,亲自交代了以后就由叔叔一家看顾他。
裴立彬这些年调职到了其他地方,并不经常回来居住,裴译也不想让爷爷一把年纪经历了丧子之痛还要再来为他操心,于是妥协了,选择留在S市。
他父亲当年是从交大毕业的,裴译想做些能靠近父亲的事,但他的情绪已经出现了裂缝,这种状况严重影响到了他的日常学习。父亲死前对他的人生抱有期望,他必须要完成学业,所以他每周都会定时去做一次心理咨询。
但是没有用,失眠和恐慌对他的影响还是越来越大,他总觉得身边的人都想搞清楚他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在说他不配继续活在世界上。
心理医生帮不了他,因为他现在已经开始有了幻觉和幻听的现象,一旦做出了明确的诊断,那就是比较严重的精神疾病,需要长期治疗。医生建议他转诊去医院的精神科,裴译抗拒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最后因为学习效率太低,对周围的世界感到越来越陌生和恐惧,还是去了医院。
看完病之后,他拒绝了住院,拿了药回来,选择定期复诊。
那天下午,裴译站在马路上看着确诊单,第一次感觉自己像是彻底被正常世界排斥了。他很孤独,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才好,很想让于筱冰回来陪他。
其实那次在车站分开后她仍在给他发信息,她想跟他和好。裴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答应她,因为他现在真的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这份关系。可是每次想起她以前对他说过的那句“我想被人爱”,裴译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但他给不了她对等的感情。她不是该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她也值得被人珍惜,凭什么他现在过得不好了,就要把她拉回来,让她跟他一起受罪?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只要跟她相处久了,谁都会喜欢上她的。
裴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开始不对劲了,他怕自己会把她拖下水,怕她会烦他,更怕自己可能哪天想不明白就走极端了,到时候他又平白消耗了她的青春,再浪费一次她的感情。他不想麻烦她。
他用这样的念头应付了自己很久,直到有天他想去看她的朋友圈,却发现底下多了这样一句话:非对方的朋友只显示最近十条朋友圈。
他被她删除了好友。
刚看见的时候,裴译想,她终于走出来了。
可后来他就开始胸闷喘不过气,情绪状态更差了。裴译把自己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了,不想再让自己无意间突然看见类似于被她删除的这种话,他知道自己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那段时间就连吃药都没有用,严重到甚至在家休学了一段时间。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很久。他为了自救,养了一条狗,而那条狗在那段时间里就是他的精神支柱。直到有一天,裴译在精神科里碰巧遇到了他婶婶,这才知道原来裴立彬的老婆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他没太当回事,只觉得可笑,精神病都凑到一堆了。可他婶婶在发现他偷偷看病后,开始靠近他。
婶婶的家庭背景不凡,对裴立彬的事业很有帮助。她前几年没犯病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可是自从她家族里的遗传病在她身上出现,她身边的一切就都开始变样了。
发病时她经常折磨亲近的人,导致女儿裴晶被她失手烫伤,做了多次修复手术。在那之后,裴晶便搬到了外面住,也没有再叫过她一声妈。而她的丈夫也跑到外地工作,远离了她。